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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他小声说。 小熊不说话。 “我有点紧张。” 安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小熊的肚子里。小熊的肚子鼓鼓的,新棉花软得像云,他埋了一会儿,呼吸慢慢稳了。他拿起手机,给顾知行发了一条消息:“睡不着。”凌晨一点。顾知行秒回:“我在。” 安安看着这两个字,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顾知行为什么凌晨一点还醒着,也许是在加班,也许是一直在等。他没有问,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冬奥会短节目那天,安安滑了个人历史最高分。他站在冰场中央喘着气,看台上全是欢呼声,他听不太清,耳朵里嗡嗡的。他往观众席某个方向看了一眼,看不到顾知行,但他知道他在。自由滑那天,他最后一个上场,前面的选手滑完了,分数一个比一个高。安安站在冰场入口,深呼吸了一下,然后踏上冰面。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冰场中央,摆好起始姿势。 他想,三岁那年推开教练的手,自己站住了。五岁那年膝盖受伤,每天涂一个笑脸。十三岁离开家,坐上高铁。十八岁拿了第一个全国冠军。二十二岁第一个世锦赛金牌。二十五岁,冬奥会。 他滑了出去。 最后一个动作结束的时候,冰面上全是观众扔下来的东西。安安站在冰场中央,仰头看着大屏幕,分数还没出来。他等了大概十秒,那十秒很长,长到他想了很多事情,又什么都没想。分数出来了。第一名。金牌。冬奥会金牌。 安安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手在抖,不是冷的,不是怕的,是身体自己抖的,像冰面震动的频率传到了他的骨头上。他蹲下来,手撑着冰面,低着头,冰面上映出他的脸,笑着的,没有声音。 他站起来,滑到出口,教练组在等他,李教练拍了拍他的背,没有说话。队医递过外套,他没接。他走到围挡边,从一堆毛绒玩具里捡起一只小熊,棕色的,毛茸茸的,眼睛是两颗黑纽扣。他把小熊放在围挡上,然后转身走了。 颁奖的时候,国歌响起来,国旗升到最中间。安安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右手放在胸口。他没有哭,但眼眶是红的。他想起小时候康复日历上的笑脸,想起二哥蹲在墙角陪他做深蹲,想起大哥说“不用拿第一,滑完就行”,想起沈暮在厨房切菜的手停了一下,想起顾知行湿着头发从大雪里走进来。他想起那十一个笔记本,想起那些他永远看不到的、被顾知行记下来的、关于他的每一个瞬间。 金牌挂在脖子上,有点重。他低头看了一眼,用拇指摸了摸,金属的,凉的,滑的,像冰面。 比赛结束后,安安站在混采区,记者围了一圈。有人问“拿到金牌最想感谢谁”,安安想了想,说“很多人”。记者追问“最想感谢的”,安安说“一个记笔记的人”。记者愣住了,问“什么笔记”,安安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他回到更衣室,关上门。顾知行站在里面,靠着墙,手里拿着笔记本。安安看着他,顾知行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安安走过去,把金牌摘下来,挂在顾知行的脖子上。金牌垂在顾知行的胸口,亮亮的,和他的深色毛衣不太搭。 “给你。”安安说。 顾知行低头看了看金牌,又看了看安安。“这是你的。” “你记了二十年。这是你的。” 顾知行没有说话。他把金牌从脖子上取下来,重新挂回安安的脖子上。他的手在安安的脖子后面停了一下,手指碰到了安安的头发,头发湿的,汗还没干。 “我记你,不是为这个。”顾知行说。 安安看着他。顾知行的眼睛在更衣室的灯光下很亮,不是那种反光的亮,是深的、沉的、像冰面下暗涌的水。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口的金牌,金灿灿的,亮晃晃的,和他湿透的训练服黏在一起。 “顾知行。”他说。 “嗯。” “你那个笔记本,写满了十一本。有没有一本是写你自己的?” 顾知行想了想,说:“没有。” “那你从现在开始写。” 顾知行看着他,安安的眼睛红红的,但不是哭,是那种忍了很久终于不用忍了的红。 “写什么?”顾知行问。 安安想了想,说:“写你从五岁开始,每个月坐三个小时的车去看一个人。写你试了七种饮料才找到他不讨厌的那种。写你等他等了二十年。写你——” 顾知行吻了他。 不是嘴角,是嘴唇。安安的话被堵住了,没有说完。更衣室的灯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安安胸口的金牌上,反着光,亮得有点刺眼。安安闭上眼睛,手抓着顾知行的袖子,抓得很紧,像小时候膝盖受伤时抓沈暮的手指那样。 过了很久,顾知行退开,看着安安。安安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不是汗,是泪。 “你怎么哭了。”顾知行说。 “没哭。”安安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手心湿了。他看了看自己湿了的手心,笑了一下。“写了二十年,终于写到自己了。” 顾知行没有回答。他把安安拉过来,抱住了。安安的脸埋在顾知行的肩膀上,顾知行的毛衣湿了,是安安的眼泪和没干的汗。安安闭着眼睛,听到顾知行的心跳,咚,咚,咚,不快不慢,很稳,跟他这个人一样。 “顾知行。”安安闷闷地说。 “嗯。” “下个赛季,你还来吗?” 顾知行的手在安安的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湿了的头发里。“来。你滑到什么时候,我来看到什么时候。” 安安没有再说话。他把脸埋在顾知行的肩膀上,嘴角弯着,眼泪还挂在脸上,但他笑了。更衣室的灯白晃晃的,照在两个人身上,金牌在他胸口硌着,有点疼,但他没有动。他不想动。 第38章 恋爱(1) 从米兰回来以后,安安的生活多了一个人。不是“多”出来,是原来那个人换了一个位置,从看台走到了他身边。 顾知行开始住在安安的公寓里。不是正式搬过来,是东西一件一件地多起来——一件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一双拖鞋放在门口,一个保温杯放在茶几上。安安有一天训练回来,发现卫生间多了一支牙刷,蓝色的,和他的白色并排站在一起。他看了一会儿,没有说什么。 顾知行在北京上班,公司在CBD,从安安的训练基地过去要一个小时。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安安还在睡,他就轻手轻脚地去厨房做早餐。安安醒来的时候,餐桌上已经摆好了——粥、鸡蛋、一小碟酱菜。粥不烫,温的,刚好能喝。 “你不用做早餐。”安安有一天说,“你早上多睡一会儿。” 顾知行正在穿鞋,头都没抬:“我睡不着。” 安安靠在卧室门框上,看着他系鞋带。顾知行系鞋带的方式跟小时候一样,先打一个结,再绕一圈,拉紧。安安盯着他的手看了几秒,说:“你鞋带系得太紧了。” “不紧会松。” “你系了二十年了,还怕松?” 顾知行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安安穿着睡衣,头发翘着,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刚睡醒的猫。顾知行站起来,走过去,把安安翘起来的头发按了一下,没按下去。 “早饭在桌上。凉了就别吃了,微波炉热一下。” “你去哪?” “上班。” 安安看着他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换鞋。他忽然说:“顾知行。” 顾知行回头。 “晚上回来吃饭吗?” 顾知行愣了一下。安安从来不会问这种问题。他训练结束的时间不固定,吃饭的时间也不固定,有时候在食堂吃,有时候叫外卖,有时候不吃。他问“晚上回来吃饭吗”,像是在确认一个家。 “回来。”顾知行说,“我买菜。” 安安点了点头,转身去卫生间洗漱了。顾知行站在门口,看着安安的背影,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翘着,光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头蜷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出了门。 晚上,顾知行真的买了菜回来。安安训练结束回到家,听到厨房里有声音——锅铲碰到铁锅的动静,油滋啦啦的响。他换了鞋,走到厨房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看。顾知行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正在炒菜。灶台上摆着切好的葱姜蒜,整整齐齐,像他笔记本上的表格一样有条理。 安安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顾知行炒菜的时候不慌不忙,翻锅的动作很利索,像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安安问。 “大学。” “我怎么不知道。” 顾知行把菜盛出来,转过头看着安安:“你那时候在省队,一个月见一次。你连我戴眼镜都不知道。” 安安想了想,好像是。那几年他满脑子都是训练、比赛、跳跃、旋转,顾知行戴眼镜了他不知道,顾知行学会做饭了他也不知道。他走过去,从后面抱住顾知行,脸贴在他的后背上。白衬衫的布料凉凉的,有洗衣液的味道。 “顾知行。” “嗯。” “你以后不用学新东西了。我跟不上了。” 顾知行把手放在安安环在他腰上的手上,拍了拍。“跟上什么。你拿金牌的时候,我跟得上吗?” 安安把脸埋进顾知行的后背,闷闷地说:“那不一样。” “一样。你滑你的,我学我的。不耽误。” 安安没有回答。他抱了一会儿,松开了,去洗手准备吃饭。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菜不多,两菜一汤,分量刚好。安安吃得很慢,顾知行吃完了等他。安安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看着顾知行。 “明天我休息。” “我知道。” “去看电影?” 顾知行看了他一眼:“你想看什么?” “不知道。你选。” 顾知行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碗筷。安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收拾,觉得这个画面很像小时候——他在看台上坐着,顾知行在旁边写笔记。不说话,但很安心。 第二天,两个人去看电影。安安很久没进过电影院了,上一次还是小时候沈暮带他去看动画片。他坐在黑暗里,看着大屏幕上的画面,手放在扶手上。顾知行的手也放在扶手上,两个人的手背碰在一起,都没有缩回去。 电影演了什么,安安后来记不太清了。他记得的只有黑暗里顾知行手背的温度,不高不低,刚好比他的凉一点点。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安安把手插在口袋里,走在顾知行旁边。 “好看吗?”顾知行问。 “还行。” “你中间睡着了。” 安安愣了一下:“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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