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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教练赛后说:“你紧张了。自由滑后半段动作变形。”安安说“是”,没有解释。他知道自己紧张了。不是因为对手强,是因为第一次穿印着国旗的队服上场,站在冰面上的时候,觉得冰场比平时大,灯光比平时亮,看台上的人比平时多。他的手有一点点抖,不明显,但落冰的时候多晃了一下。 回到国内,顾知行来接站。他站在到达口,穿着深色大衣,围巾围到下巴,手里没拿笔记本。安安推着行李箱走出来,看到顾知行,停下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顾知行走过来,接过行李箱的拉杆。 “铜牌。”顾知行说。 “嗯。” “下次会更好。” 安安看着他,想说“你怎么知道”,但没有问。顾知行从来不说没把握的话,他说“下次会更好”,就是真的觉得会更好。安安跟在他旁边,走出航站楼。外面风很大,安安缩了缩脖子,顾知行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安安的脖子上,跟小时候一样。 第二年,安安开始在国际青少年组拿牌子了。银牌、铜牌,没有金牌。每次站上领奖台,他都看中间那面旗。看多了,就不觉得刺眼了。他知道自己还差一点,差在体力,差在力量,差在心态。他把这些差一点的东西列了一个清单,贴在宿舍床头,每天看一眼。 许乐看到那张清单,说“你也太卷了”。安安说“不是卷,是记性不好,怕忘了”。许乐看了看清单上的字:体力、力量、心态。每一项下面又分了小项,密密麻麻的,写得整整齐齐。 “你管这叫记性不好?”许乐说。 安安没有回答。 顾知行还是在每月来。保温杯里的东西换了好几次,最后固定成了一种淡黄色的饮料,不甜,微微咸,喝起来像兑了水的运动饮料。安安第一次喝的时候皱了一下眉,第二次喝的时候没表情,第三次喝的时候一口气喝完了。 “这个可以。”安安说。 顾知行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一个字。安安探头看了一眼,那个字是“定”。 后来安安才知道,顾知行试了七种运动饮料,每种自己先喝一遍,挑出味道不那么难喝的,再带给安安试。安安喝到的那种淡黄色的,是第七种。 “你自己喝的时候不觉得难喝吗?”安安后来问。 顾知行说:“难喝。” “那你还给我喝。” “你喝完说可以。” 安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想起小时候,顾知行带红枣水来,杯子上贴着“安安喝”的标签。十几年了,标签没了,但事情还是一样的——顾知行先试,安安再说好。 十八岁生日那天,安安站在全国锦标赛的领奖台上。金牌。不是银牌,不是铜牌,是最中间的那个。国歌响起来的时候,他站在最高的位置上,看着国旗升到最顶端。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看着。嘴角没有弯,眼睛没有亮,但胸口有一个地方是满的,热的,像喝了一大口热可可。 回到后台,顾知行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笔记本。安安走过去,顾知行把笔记本翻开,递给他。那一页写着:“周许安,18岁,全国冠军。要记得。” 安安看了几秒,把笔记本合上,还给顾知行。 “你还在记。” “嗯。” “记到什么时候?” 顾知行看着他,说:“记到你不想滑了。” 安安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金牌,金牌在灯光下亮亮的,反射出走廊的灯、天花板、顾知行的半张脸。 “我不会不想滑的。”安安说。 顾知行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放回包里,把围巾解下来,绕在安安的脖子上。安安已经比他高了,围巾绕一圈就够了。顾知行把围巾的两端塞进安安的大衣领口里,拍了拍,说“走吧”。 安安跟着他走出了体育馆。 十九岁,安安第一次代表国家参加成年组国际比赛。不是什么大赛,就是一个分站赛。安安滑了短节目和自由滑,总分第四。没有奖牌,没有站上领奖台。他站在场边,看着前三名在台上拍照,看了几秒,转身走了。 李教练说:“你今天发挥出了自己的水平。第四名是正常的。”安安说“我知道”。他确实知道。他的技术分不低,但表演分跟前面的选手有差距。李教练说“你的表现力不够,裁判看不到你的情感”,安安想了想,说“我在冰上想的是技术动作”,李教练说“这就是问题”。 安安回到宿舍,躺在床上,把这个问题想了很久。他在冰上想的是技术动作——起跳的角度、落冰的位置、旋转的圈数。他从来没想过“情感”。他不知道情感怎么滑出来,他连平时都不太会表达情感。 顾知行来的时候,安安把这个问题跟他说了。 “李教练说我没有情感。” 顾知行看着他,说:“你有。” “怎么滑出来?” 顾知行想了想,说:“你滑冰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安安说:“动作。” 顾知行说:“下次你滑的时候,想三岁那年第一次上冰。” 安安愣了一下。 “想那种感觉。”顾知行说,“不怕摔的感觉。” 安安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第二天训练的时候,他站在冰场中央,闭上眼睛,想三岁那年。冰面的味道,冰刀切进去的声音,手推开教练的触感,自己站住的那一刻。他睁开眼睛,滑了出去。那套自由滑,他滑得跟以前不一样。不是动作变了,是感觉变了。李教练在边上看着,没有说话。滑完了,安安站在冰场中央喘气,顾知行在看台上坐着,笔记本摊在膝盖上,没有在写。 安安滑过去,趴在围挡上:“你看到了吗?” 顾知行说:“看到了。” “有情感吗?” 顾知行想了想,说:“有。三岁的那种。” 安安笑了一下,转身滑走了。 二十岁,安安拿到了第一个世界冠军的奖牌。不是金牌,是铜牌。世界锦标赛,第三名。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不是最中间的那面,是旁边的。但这次他没有移开目光,他一直看着,直到国歌结束。 下台以后,他拿出手机,看到家里群的消息。沈暮发了三个哭脸,周鹤鸣发了一个大拇指,周许朗发了“牛逼”,周许峥发了一个句号。安安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了。 顾知行没有发消息。安安知道他来了,坐在看台的某个角落,穿着普通衣服,没有挂记者证,没有坐媒体席,就是买了一张票,坐在观众中间。安安在冰上的时候看不到他,但他知道他在。 晚上,顾知行来酒店找他。两个人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安安把铜牌拿出来给顾知行看。顾知行接过去,翻过来看了一眼背面,还给他。 “不是金的。”安安说。 “以后会是。” 安安把铜牌收起来,放进包里。他靠在沙发上,看着大堂的水晶灯,灯亮亮的,晃眼睛。他没有移开,就那么看着。 “顾知行。”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能拿世界冠军的?” 顾知行想了想,说:“四岁。” 安安转过头看着他。顾知行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没什么变化,但安安觉得他说的是真的。不是安慰,不是鼓励,是他真的从四岁就这么想了。 “你那时候才五岁。”安安说。 “五岁也可以想。” 安安没有说话。他把目光转回去,继续看水晶灯。灯晃得眼睛有点花,他没有眨。 二十一岁,安安进了大学。 不是体育特招的那种,是考进去的。他花了一年时间准备,训练之余看书做题,许乐说他“疯了”。安安没有疯,他只是觉得,滑冰不能滑一辈子,他需要一个冰场以外的地方。沈暮听到他说这个话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长大了”。安安说“嗯”。 大学在本市,离训练基地一个小时车程。安安周一到周五训练、上课,周末比赛。课排得不紧,他跟老师请了假,比赛周可以缺课,回来再补。老师看过他的比赛视频,说“你去吧,回来我帮你补”。安安说“谢谢老师”,老师说“不用谢,你拿了金牌就是给我争光”,安安不知道自己的金牌跟老师有什么关系,但他没有问。 顾知行也在同一所大学,研究生,商学院。两个人不在一个校区,但顾知行每周三会来安安的校区,在图书馆等他下课。安安背着书包从教室出来,顾知行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安安走过去,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窗外的操场。 “你不上课?”安安问。 “今天没课。” 安安知道他有课。他没有拆穿。 “走吧,吃饭。”安安说。 两个人去食堂,安安打两份饭,顾知行找座位。安安吃饭还是慢,一口一口嚼,跟小时候一样。顾知行吃完了,安安还在吃,顾知行就坐着等,看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安安。安安吃完了,把盘子收了,两个人走出食堂,在校园里走一圈。 “你研究生什么时候毕业?”安安问。 “明年。” “然后呢?” “回公司。” 安安点了点头。他想了想,说:“那我比赛的时候,你还能来吗?” 顾知行说:“能。公司在北京,你也在北京。” 安安没有说话。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秋天的落叶踩上去沙沙响。他走了一会儿,忽然说:“顾知行,你从高中就开始规划这个了吧。” 顾知行看了他一眼,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安安笑了。不是嘴角弯一下,是那种“我就知道”的笑,带着一点得意,一点温暖,像小时候在冰场上完成了一个新动作之后攥拳头的那种笑。 “你什么都算到了。”安安说。 顾知行说:“没算到的也有。” “什么?” 顾知行没有回答。他走在安安旁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跟安安同步。安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就没有再问。 操场的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地上,一长一短,靠得很近。安安低头看了一眼,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体旁边。他的手指碰到了顾知行的手背,凉凉的。他没有缩回去,顾知行也没有动。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手指偶尔碰一下,偶尔分开。 走完一圈,安安把手缩回口袋里。 “下个月有比赛。”他说。 “我知道。” “在世锦赛之前,还有个热身赛。” “我会去。” 安安点了点头,转过身,朝宿舍的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顾知行还站在原地,手里拿着笔记本,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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