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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毕业那年夏天，安安通过了花滑二级运动员的测试。方教练说，可以进省队了。省队在另一个城市，坐高铁要三个小时。沈暮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切菜，刀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晚上她跟周鹤鸣说了，周鹤鸣沉默了很久，说：“看他自己的意思。”安安说：“我去。” 沈暮没有反对，开始帮他收拾行李。 临走前一天，顾知行来家里。他坐在安安的床上，看着墙上那排奖牌，看了很久。安安站在旁边，抱着小熊，不知道该说什么。顾知行从书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深蓝色的，比之前所有的都厚。他把笔记本递给安安。 安安翻开。第一页写着：“周许安，4岁，想一直滑冰。要记得。”后面全是记录——训练日志、比赛成绩、技术分析，还有一些安安不知道的东西：哪一天他笑了，哪一天他耳朵红了，哪一天他跟小熊说了什么话。安安翻了几页，合上了。 “顾知行。”他说。 “嗯。” “你会来看我吗？” 顾知行说：“会。每个月一次。” 安安算了算，来回六个小时。他想了想，说：“太远了。” “不远。” 安安没有再说话。他把笔记本放在行李箱里，压在小熊下面。 省队的生活很苦。训练从早上六点开始，到晚上八点结束，中间只有吃饭和午休。安安的膝盖有时候会疼，但他不说，自己贴个暖宝宝就过去了。方教练不在省队，安安的新教练姓王，四十多岁，不爱说话，训练的时候只说要点，不说废话。安安有时候会想起方教练蹲下来跟他说话的样子，但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每个月，顾知行会来一次。他坐最早的高铁，到省队的时候刚好是安安午休结束。他坐在训练馆的看台上，穿着校服或者便服，手里拿着笔记本，跟小时候一样。安安在冰上滑，他在上面看。训练结束了，两个人坐在看台上，安安喝顾知行带来的红枣水，温的，甜的，跟小时候一样的味道。 有一次下大雪，高铁晚点了两个小时，顾知行到的时候安安已经训练完了，坐在看台上等。顾知行进来的时候头发上全是雪，围巾湿了一半，手里还是拎着袋子。安安看着他，说：“雪这么大，你不用来的。”顾知行把袋子放在椅子上，从里面拿出保温杯，递给安安：“红枣水，还热的。”安安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甜的。他看着顾知行湿了的头发和围巾，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你头发湿了。”安安说。 顾知行用手拨了一下头发，雪化了，水珠甩了几滴到安安脸上。安安没有擦，就那么坐着，脸上挂着几颗小水珠。 “顾知行。”他说。 “嗯。” “你来了三年了。” 顾知行看着他。他把笔记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周许安，4岁，想一直滑冰。要记得。”后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换了新本子，又写满了。他指着一行字给安安看：“周许安，13岁，全国亚军。要记得。” 安安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合上，还给顾知行。 “你记了这么多。” “嗯。” 安安站起来，背上包，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看了顾知行一眼。顾知行还站在看台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头发还是湿的，围巾还在滴水。 “下个月见。”安安说。 “下个月见。” 日子就这样过了三年。安安十三岁了，长高了很多，声音变了一点，脸还是圆的，但下巴尖了。他在省队的成绩越来越好，开始参加全国性的比赛，拿过银牌、铜牌，金牌还没拿到。王教练说他的技术没问题，但力量还不够，跟北方的选手比有差距。安安没有说话，每天加练半小时深蹲。 大哥毕业回国了，在公司帮周鹤鸣做事。他每两周来看安安一次，开车来，三个小时。他每次都带一大箱——水果、牛奶、护具、书。安安打开箱子，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柜子里，摆得整整齐齐。大哥坐在旁边看着他摆，不说话。摆完了，安安说“大哥，你不用带这么多”，周许峥说“车能装下”。安安没有再推。 二哥上了大学，在本市，离家不远。他偶尔跟安安视频，每次都说同一句话：“好好练，别偷懒。”安安说“没偷懒”，周许朗说“那再练狠一点”。安安说“好”，挂了视频以后继续做深蹲。 朵朵没有进省队。她的成绩不够，留在市里训练，周末去冰场滑着玩。她跟安安还有联系，偶尔发消息，发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今天吃了什么，新买的蝴蝶结是什么颜色，门牙终于长齐了。安安有时候回，有时候忙忘了，朵朵也不生气。 十五岁那年，安安拿到了第一个全国冠军。那天他站在领奖台上，金牌挂在脖子上，有点重。他看着台下，没有家人，没有顾知行——那天不是周末，顾知行在上课。安安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很大，嘴角弯了一下，眼睛亮了一下。 回到宿舍，他拿出手机，给顾知行发了一条消息：“拿了金牌。”顾知行秒回：“看到了。直播。”安安愣了一下。他不知道比赛有直播，也不知道顾知行在上课的时候怎么看的。他没有问，把手机放下，把小熊从枕头左边拿过来，抱在怀里。小熊已经有点旧了，毛被摸得越来越秃，耳朵一只立着一只耷拉着，肚子上的缝线开了一小段。安安把露出来的棉花塞回去，把小熊抱紧了一点。 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宿舍的天花板有一道裂缝，从灯罩旁边一直延伸到墙角。他想起了小时候家里天花板上的裂缝，想起了康复日历上的笑脸，想起了二哥陪他蹲在墙角的那些下午，想起了顾知行湿着头发从大雪里走进来的样子。 安安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明天还要训练。 十七岁，安安入选了国家队。 消息是王教练告诉他的，语气很平，跟平时说“再来一组”一样。安安听完，点了点头，回到宿舍，坐在床上，看着墙上贴的训练计划表，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家里群发了一条消息：“我进国家队了。”沈暮秒回：“好。”周鹤鸣回了一个大拇指。周许朗回：“牛。”周许峥回：“嗯。” 顾知行的消息单独发过来的：“我知道。” 安安看着“我知道”三个字，忽然笑了。他放下手机，把小熊从枕头左边拿过来，举到眼前。小熊已经不成样子了——毛秃了，耳朵彻底耷拉了，肚子上的缝线开了好几处，棉花都露出来了，一只眼睛的纽扣松了，快要掉下来。 “小熊，我要去国家队了。” 小熊歪着头，好像在看他。安安把小熊抱在怀里，脸埋进小熊的头顶。小熊已经没有毛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绒布，蹭在脸上有点糙。安安闭着眼睛，闻到小熊身上那股熟悉的味道——洗衣液，还有一点点旧旧的、像时间的味道。 他想起三岁那年，第一次站上冰面，推开教练的手，自己走了出去。他想起四岁那年，顾知行在本子上写下他的名字。他想起五岁那年，膝盖受伤，每天涂一个笑脸。他想起六岁那年，拿了第一个第一名。他想起十三岁，离开家，坐上高铁。他想起十五岁，拿了全国冠军。 安安把小熊放在床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训练基地的操场，有人在跑步，天快黑了，路灯亮了。安安看着路灯，想起小时候在车里，路灯的光一下一下地照在小熊的眼睛上，亮一下，暗一下。 他转身走回床边，拿起手机，给顾知行发了一条消息：“下周你来的时候，带一个新的保温杯。旧的坏了。”顾知行回：“好。”安安又发了一条：“不要红枣水了，太甜了。”顾知行回：“那要什么？”安安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他想了很久，最后发了一句：“随便。” 顾知行没有再回。 安安把手机放下，把小熊放回枕头左边，躺下来，看着天花板。国家队的宿舍是新修的，天花板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安安看了一会儿，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明天还要训练，后天还要训练，大后天也是。他想起下个月有比赛，下下个月也有比赛。他想起顾知行下周六会来，带着新的保温杯，里面装着不知道什么东西。 安安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脸朝着小熊的方向。小熊歪着头，纽扣眼睛松了，歪歪地看着他。 “小熊。”安安小声说。 小熊没说话。 “我十七岁了。” 安安在黑暗里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是那种安心的、踏实的、像滑完一套节目之后站在冰场中央喘气的笑。他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第35章 “嗯。在找你不讨厌的那种。” 安安进国家队的第一年，没拿到什么像样的成绩。 不是他不行，是时候还没到。李教练说，你的技术已经到了，但身体还在长。十七岁的男孩，肌肉和骨骼还没完全定型，力量跟不上想法，有时候脑子想做三周半，腿却不够力。安安知道急也没用，每天按部就班地练，早上一小时体能，上午冰上训练，下午力量训练，晚上看录像分析。日子过得像复印机吐出来的纸，一张一张，一模一样。 许乐有时候晚上拉他聊天，问他“你想过以后吗”。安安说“什么以后”，许乐说“退役以后”。安安想了想，说“没想过”。许乐说“你不想当教练吗”，安安说“不想”，许乐问为什么，安安说“我不会教别人”。许乐笑了，说“你确实不会说话”。安安没有反驳。 顾知行还是每月来一次。有时候是周六，有时候是周五，提前发消息告诉安安车次。安安训练结束的时候，顾知行已经在看台上了。两个人坐在看台上，安安喝顾知行带来的东西——现在不是温水了，是运动饮料，顾知行说“你训练量大，要补电解质”。安安喝了一口，味道怪怪的，但没说什么。 “你换了好几种了。”安安说。 “嗯。在找你不讨厌的那种。” 安安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说过自己讨厌哪种、喜欢哪种。他每次都喝完了，喝完就把杯子还给顾知行，不说好也不说不好。但顾知行在看。他在看安安喝第一口的时候眉毛有没有皱，喝到一半的时候速度有没有变慢，喝完的时候有没有舔嘴唇。 “这个还行。”安安说。 顾知行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安安没看到写的是什么，但他知道，那行字大概是“找到了”。 第一年冬天，安安第一次代表国家队参加国际比赛。不是什么大赛，就是一个小型邀请赛，在邻国，滑两天就回来了。安安拿了第三名，铜牌。他站在领奖台上，看着国旗升起来，不是最中间的那面，是旁边的。他看了几秒，把目光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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