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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知行。”安安喊了一声。 “嗯。” “你那个笔记本,快写满了吧。” 顾知行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本子,说:“快了。” “写满了换新的。” “嗯。” 安安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的,背挺得很直。路灯的光把他的背影照得很清楚,肩膀比以前宽了,个子比以前高了,但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像在冰面上滑行的步调。 顾知行站在原地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周许安,21岁,世界铜牌,大学生。走路的样子没变。” 他合上本子,把笔夹进去,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第36章 世锦赛金牌 安安二十二岁那年,拿到了第一个世锦赛金牌。 那天的冰场在米兰,看台上坐满了人。安安滑完最后一组动作的时候,冰面上全是观众扔下来的花束和毛绒玩具。他站在冰场中央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东西从看台上飞下来,落在冰面上,落在他的脚边。有一只是小熊玩偶,掉在他面前,他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放到了围挡边上。 分数出来的时候,全场欢呼。安安站在冰场中央,仰头看着大屏幕,屏幕上写着他的名字,后面跟着一个数字。不是银牌,不是铜牌,是金牌。他看了几秒,低下头,冰面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他对着影子笑了一下,很小,然后转身滑向了出口。 颁奖的时候,国歌响起来,国旗升到最中间。安安站在最高的位置上,右手放在胸口。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就是站着。看台上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听不清,声音混在一起,像海浪。他想起四岁的时候顾知行在本子上写的那行字——“周许安,4岁,想一直滑冰。要记得。”十八年了。他还在这条冰上。 顾知行坐在看台的角落里,穿着深色外套,没有戴眼镜——换了隐形。安安在台上的时候看不到他,但他知道他来了。每次比赛顾知行都会来,不是坐在媒体席,不是坐在家属区,就是买一张票,坐在普通观众中间,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不举牌子,不喊加油。安安滑完的时候,会往那个方向看一眼。他看不到顾知行,但他知道他在那里。 比赛结束后,安安回到酒店,洗完澡,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金牌放在床头柜上,被台灯照着,亮亮的。他拿起手机,看到家里群的消息。沈暮发了五个哭脸,周鹤鸣发了一个大拇指,周许朗发了一段语音,安安没点开,周许峥发了一个“嗯”。顾知行没有发消息,他从来不比赛当天发。 安安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把枕头旁边的小熊拿过来。小熊已经没法看了——毛全秃了,肚子上缝了又开、开了又缝,棉花换了好几回,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安安用黑色的线缝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代替。他把小熊抱在怀里,闻了闻,还是那股旧旧的味道。 “小熊,金牌。”他说。 小熊歪着头,独眼看着他。安安笑了一下,把它放在枕头左边,关了灯。 第二天,顾知行来了酒店。他站在大堂里,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深灰色的大衣,围巾围到下巴。安安从电梯里出来,看到他,走过去。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金牌呢?”顾知行问。 安安从口袋里掏出金牌,放在手心里。顾知行低头看了看,没有摸,只是看。 “等了很久。”顾知行说。 安安知道他说的不是金牌。 “嗯。” 两个人站了一会儿,安安说:“出去走走?” 外面下着小雨,米兰的街道窄窄的,石板路湿了反光。安安没打伞,顾知行也没打,两个人走在雨里,肩膀很快湿了。安安把金牌放回口袋,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金牌的棱角,一条一条的,像冰刀的刀刃。 “顾知行。”安安说。 “嗯。” “你记了十八年了。” 顾知行没有回答。 安安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雨不大,细细的,落在顾知行的头发上、肩膀上、眼镜片上——今天他戴了眼镜,镜片上挂了几颗小雨珠,亮晶晶的。 “你那个笔记本,”安安说,“写满多少本了?” 顾知行想了想:“十一本。” 安安点了点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湿了,深色的水渍从鞋头蔓延到鞋面。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很小声的话。 “你有没有记过你自己?” 顾知行看着他,没有说话。 安安抬起头。雨滴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一下,雨珠滑下来,从脸颊上滚过,像一颗眼泪,但他没有哭。他看着顾知行的眼睛,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深的,静的,像冰面下的水。 “你每次来看我,来回几个小时,你记过吗?你试了七种饮料才找到我不讨厌的那种,你记过吗?你从五岁开始,记了我十八年,你有没有记过你自己?” 顾知行把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掉上面的水珠,重新戴上。他看着安安,安安的脸被雨打湿了,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很亮,不是小时候那种浅色的、透明的亮,是深的、沉的、像冰面反光的那种亮。 “没有。”顾知行说。“那些不用记。我忘不掉。” 安安看着他。雨还在下,路上有人在跑,有人撑着伞,只有他们两个站着不动,像冰面上的两个点,不滑,也不走。 安安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伸手拿掉顾知行的眼镜。顾知行没有动,安安把眼镜折好,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他把手放在顾知行的肩膀上,踮了一下脚——他比顾知行高一点,不用踮,但踮了。他把嘴唇贴在顾知行的嘴角上,一下,很短,凉凉的,雨水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 他退开,看着顾知行。顾知行的眼睛没有闭,从始至终都睁着,看着安安。 “你记一下这个。”安安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顾知行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伸手从安安口袋里拿出自己的眼镜,戴上,然后从大衣口袋里掏出那个笔记本,翻开。他拿起笔,写了几行字。 安安探头去看,顾知行把本子合上了。 “写什么了?”安安问。 “不给你看。” 安安笑了一下。不是嘴角弯一下,是真的笑了,露出牙齿,眼睛弯成两条缝。他转过身,把手插回口袋,继续往前走。顾知行跟上来,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 “顾知行。”安安说。 “嗯。” “下个月的比赛,你还来吗?” “来。” “带保温杯。” “好。” “装什么?” 顾知行想了想,说:“红枣水。” 安安愣了一下:“不是太甜了吗?” “你不是说随便吗。” 安安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他又笑了,这次没有露出牙齿,但眼睛弯了。雨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一条缝,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泛着碎碎的光。安安走在这条亮亮的路上,顾知行在他旁边,口袋里的金牌硌着他的大腿,硬硬的,凉凉的。 他忽然说:“顾知行,你那个笔记本,写满了给我看。” 顾知行说:“等你退役。” 安安想了想,说:“那还要很久。” “我知道。” 安安没有再说话。他走快了一点,顾知行也跟着走快了一点。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并排着,雨后的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像两条平行的线,但靠得很近。 第37章 亲吻 米兰世锦赛之后,安安的职业生涯像上了发条。 金牌不是终点,是起点。媒体的采访约了一波又一波,安安能推就推,推不掉的就让顾知行帮他整理采访提纲——顾知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了判断哪些记者会问“你小时候摔了哭不哭”这种问题,哪些记者会问“你的旋转轴心为什么比别人稳”。安安只接受后一种。他不喜欢讲自己的故事,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故事好讲。不就是从小滑冰,滑到现在,有什么好说的? 顾知行不这么看。他把安安拒绝掉的采访列了一个表格,标注了拒绝原因,安安无意中看到一眼,表格做得比李教练的训练计划还细。“这个记者上次写过一篇关于运动员心理压力的报道,写得不错。”顾知行指着其中一行说。安安看了看,说“那见吧”,顾知行点了点头。 那篇报道后来发出来,标题是《冰面上的独行者》,安安不太喜欢“独行者”这个说法,因为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冰面上只有他一个人,但冰面下有顾知行,看台上有家人,手机里有朵朵时不时发来的消息。他不是独行者,只是别人看不到他身边的人而已。 二十三岁,安安拿到了第二个世锦赛金牌。卫冕。媒体开始叫他“冰上王者”,安安觉得这个称号太重了,他只是一个每天训练、偶尔比赛、喜欢把冰鞋擦得很干净的人。记者问他“卫冕的感觉怎么样”,他说“跟去年差不多”,记者笑了,安安没觉得自己在说笑话。 顾知行在观众席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在上面写:“安安说卫冕的感觉跟去年差不多。他说的时候没有笑,但记者笑了。我觉得他没有在开玩笑。” 二十四岁,安安的膝盖又开始疼了。不是小时候那种训练过度导致的炎症,是长年累月磨损造成的退行性变化。队医说,这是运动员的职业病,没法根治,只能控制。安安问“还能滑多久”,队医说“注意保养的话,再一个周期没问题”。安安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他开始花更多时间做康复训练,冰上训练的时间反而缩短了。李教练调整了训练计划,减少跳跃次数,提高质量。安安每天训练结束都要冰敷膝盖,坐在理疗室里,腿上裹着冰袋,手里拿着手机,给顾知行发消息。 “今天膝盖有点疼。” 顾知行回:“冰敷了吗?” “在敷。” “敷多久了?” “十分钟。” “敷够二十分钟。” 安安看着那行字,嘴角弯了一下。他把手机放下,把冰袋按紧了一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理疗室的灯白晃晃的,照在眼皮上,红红的。他想,顾知行现在在干嘛。在公司看报表,还是在来训练基地的路上。今天不是周五,但顾知行说过这周要来,因为安安要做一个全面检查,他要在场。 安安二十五岁那年,冬奥会来了。 这是他第一次参加冬奥会。安安知道自己准备好了,又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完全准备好。比赛前一周,他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脑子里全是冰面、动作、音乐、裁判的脸。他把小熊从枕头左边拿过来,抱在怀里,小熊已经换了新棉花,鼓鼓的,但独眼还是那个歪歪扭扭的黑线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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