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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铎只得扶了扶头顶的黑色毡帽,手中紧捏装有相片的纸袋,在人群中穿梭着。 一阵汽车的鸣笛声使人群陆续地散开,陈铎看着肆无忌惮驶着的军用车,也随着行人一旁避让。 军车在已经被查封的画像馆门前停稳,一位身着军装的军官从车中踏出。 军官的背影让陈铎想起戴藏宜。果然,后座的车门被推开,戴鸿渐披着褐色风衣缓缓站起。 戴藏宜果然名不虚传。陈铎盯着画像馆门上的封条,暗暗估量着:军统很快就会排除掉画像馆的线索。 似乎是感觉身后的视线,戴鸿渐骤然回首,与陈铎还未收回的目光撞到了一起。 金丝眼镜反射着午后的暖阳,遮住了藏在镜片后的刹那惊喜。然而无论是眼镜的主人还是陈铎,都没有察觉到这丝惊喜后正悄然作祟的情感。 陈铎正欲退身离去,就听见戴鸿渐笑着寒暄: “李先生也在这。正好,跟我一起进去看看?” 陈铎没有拒绝的余地,他和戴鸿渐的交易本就是帮助对方“抓”内贼。他只得走向画像馆:“真是赶巧了。看来戴主任有线索了啊。” 戴鸿渐并未回答,只是径直走上前来。陈铎看着戴鸿渐挂在嘴角的笑容,心中生出不祥的预感。 一步,两步,三步。 陈铎看见站定的戴鸿渐伸出双臂,他侧身欲避开,却还是被揽入怀中。 一旁的戴藏宜有些不耐地看着寒暄着的两人,直到戴鸿渐突然拥住陈铎,才紧紧皱眉。他越来越看不透这个弟弟了。 同样皱着双眉的陈铎只听见耳边声音沉沉地道:“陪我演出戏。”
第15章 48 当初何必无中有 48. “哦?我记得你是党通局的。”戴藏宜淡淡开口,审视的目光扫向陈铎,“来这有何事?” “李先生是来置办物品的。” 未等陈铎开口,戴鸿渐便替他答道。他松开了怀抱,手掌却一直覆在陈铎捏着纸袋的手上。 手背的灼热感让陈铎有些僵硬。戴鸿渐手掌比他的大上些许,长期养尊处优使触感尤其细腻,只在虎口处有着一层薄茧。 这是在演哪出戏?陈铎思忖着,无论哪出,十有八九是演给戴藏宜看的。 戴鸿渐笑意柔和,看着默然的陈铎,接着道:“李先生准备搬到我那公馆,今天去购置些物品,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这话让陈铎陡然一惊,令他惊的并不是戴鸿渐会得知搬家之事,而是“搬到他那”这四个字。他瞟向戴鸿渐,对方神色如常,一副确有此事的模样。 陈铎瞬间警觉,这出戏不止是演给戴藏宜看的。就“搬家”做文章,戴鸿渐是盯上了他。覆在手上的手掌紧了紧,戴鸿渐是在催促他回应。 “你不是要来看么?怎么还不进去。”催促李哲无果,戴鸿渐不耐地对戴藏宜道。 戴藏宜只是皱眉却并不回答,直接撕开封条推门而入,戴鸿渐也拉着陈铎随后进入。 陈铎尝试着挣脱手上的禁锢,却感觉戴鸿渐捏得愈发紧了。 画像馆并不大,只有二层。一层挂着些待售的画作,上层则是隔开的画室。 戴藏宜细细勘察了一番,却毫无结果。转过身来本想询问一下,视线却最终落在两人相牵的手上,也失了兴致再问。 “看完了,走吧。” ———— “李先生去哪?送你一程?”已经上车的戴鸿渐摇下车窗。 “不用了。” 一阵通天的叫好声传来,是离画像馆不远处的戏楼。 “好久没听到京戏了,正好去看看。”陈铎淡淡地笑道。 “李先生还喜欢听戏?” “平日的喜好罢了。”陈铎看着戴鸿渐略带思索的眼神,“再会。” “再会。” 戴鸿渐凝视着渐渐没入人群中陈铎的背影,思绪有些飘忽。李哲的资料上并未写听戏,看来这资料也不完全靠得住。 军用车再次挤开人群,经过戏楼的时候,戴鸿渐听见隐约传出来的腔调哀婉。 【当初何必无中有 一旦成空就喜变忧】
第16章 49 野心 49. 驶出汉口第三特别区后,车速愈发的加快,戴鸿渐似乎能听见秋风拍打着车窗玻璃的声响。 车中弥漫着一阵诡秘的静谧。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戴藏宜终于开口,平静中蕴藏着隐约的愤怒。 “当然知道。”戴鸿渐漫不经心地回答着。 “你当我看不出来你在做戏?”戴藏宜冷笑。 “做不做戏不重要。”戴鸿渐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街景,很是轻松,“反正我这行动处主任也没什么实权,有的是时间假戏真做。” 刚才看到人群陈铎中的第一反应,就是惊喜。戴鸿渐惊喜的是恰好可以演这出戏来威胁戴藏宜。 戴家人好面子,出个他这样名不正言不顺的儿子已经是有辱门楣。如果他这个儿子又和男人搅在一起,那岂不是更成笑柄?和父亲一脉相承的戴藏宜定不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你不觉得让戴家丢脸么?” 戴鸿渐冷笑,戴家人果然都是这样。他缓缓地道:“我从来就不是戴家的脸面。” 无论他多么尊敬父亲,最后换来的只是父亲的疏离。戴藏宜虽是他大哥,也从来都是管他的“脸面”。 戴藏宜猛地刹车,尖锐的摩擦声仿佛要刺穿两人的耳膜。 他满含怒意地看着戴鸿渐:“我明天回豫北,你自己要有分寸!” 戴藏宜知道,如果他不走,戴鸿渐一定会假戏真做。到时候无论是军中的流言,还是父亲的问责,他都承受不住。 戴鸿渐笑道:“那就谢谢大哥了,我一定不辱使命。” 戴藏宜让步了,并不代表着他会停止演这出戏。戴鸿渐的思绪描摹着李哲的模样,他还要靠这出戏套住李哲,套住汉口的党通局。只有爬的够快,才能在父亲退位后名正言顺地接替他的位置。
第17章 50 戴鸿渐自荐 50. 陈铎再见到戴鸿渐时已经是三日后了。 走出党通局,陈铎便远远地看见了靠在车旁的戴鸿渐。 “李先生走吧?东西我已经叫人搬过去了。” 暖黄的夕阳洒在戴鸿渐硬朗的脸庞上,连带着笑容都有些缱绻。 陈铎心下一凉,勉强笑道:“我以为戴主任那天是在演戏。况且我已经搬到彭区长那里,现在搬走太不合适了。” 如果必须要搬,那就拖字决,最起码拖到徐先明被审之后。住在戴鸿渐那里太不方便。 “哦?不合适?”戴鸿渐笑着打量着陈铎。 “彭区长盛情难却,这样会拂了他的面子。更何况彭小姐……” 戴鸿渐突然打断他的解释,眯着双目道:“怎么,看上彭洋了?” 陈铎瞬间僵住,这话不好回答。若是答没看上,他就必须得搬;若是答看上,他又拿什么理由和立场来邀请戴鸿渐去参加彭洋的典礼呢? 更何况要是彭洋知道被他“看上”了,肯定又会多出一些个纠扯。 瞬息间,陈铎脑中的思绪发散:那不如不答。他最终只是保持着淡淡的笑容,并不应答。 见陈铎默然,戴鸿渐贴了上去,笑意更盛:“真的不考虑一下我么?李先生。” 陈铎只听得耳边灼热的气息低沉地道着:“我打保,无论是你以前的‘少爷’,还是现在的‘小姐’,都比不上我。” 接下来的一句让烫得陈铎耳朵都有些发红。 “跟我上|床,你绝对会舒服的。李先生。”
第18章 51 七日之约 51. “李先生”这三个字被戴鸿渐故意地拖长了些许,伴着低沉的音色,暗示意味十足。 说罢,戴鸿渐轻舔了一下陈铎的耳垂。上次在公馆时,他便发现李哲这处极为敏感,稍一逗弄便会红得通透。 耳垂上濡湿的触感让陈铎心中很是沉重。 三日前,他从高宏同志那里拿到了李哲以及欧洲少年的消息。李哲不仅和男人有染,而且放得相当开,几乎是来者不拒。而那欧洲少年则是李哲在欧四年唯一稳定的床伴。 想起戴鸿渐曾经对他的试探,陈铎确信,目前戴鸿渐对李哲留洋时期的信息掌握地并不全面。 但目前不全面不代表以后不全面。如果他的行为脱离了李哲的这些过往,日后必定会露出破绽。 思及此处,陈铎只得故作笑容:“戴主任是人中龙凤,李某不敢奢求。更何况你我分属军统与中统,要是经国同志怪罪下来,你我都担待不起。” 这话中规中矩。如果戴鸿渐继续坚持,他恐怕也只能应招。 逆着夕阳的暖光,李哲晦涩不明的笑容在戴鸿渐眼中更显暧昧。带有强烈欲望的目光细细描摹着李哲的眉眼,戴鸿渐想起审讯那夜李哲疯狂的模样。 李哲可不像是会受制于蒋经国的人。 “诶——李先生此言差矣。”戴鸿渐带着笑意,语气坚定:“你我忠心于党国,经国同志自然知道,怎么会在意这些小节之事呢?” “再者说了,李先生才算得上是人中龙凤,要不然当年的洋少爷们也不至于一个个地排着队投怀送抱呢。” 戴鸿渐的消息愈来愈全面了。陈铎心中苦涩,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既然鸿渐盛情相邀,我也就却之不恭了。”陈铎的笑容染上了一丝轻浮。 “不过鸿渐可得帮我一个忙,应了彭小姐的邀请去演奏一曲。要不然她天天往党通局跑,我实在招架不来。” “好说。”戴鸿渐笑地格外暧昧,“什么时候?” 陈铎以为他问的是演奏日期,便回道:“七日之后。”
第19章 52 1947 11 08 52. 一九四七年十一月捌日,晨。 往年的汉口此时还是深秋,但今年不过刚入十一月,便飘起了雨夹雪。 汉口公馆三层的窗旁,陈铎系着藏青长衫衣襟处的布扣,透过玻璃瞟向街道上冒着小雨行进的路人。 再过一个钟头,徐先明就要被押向党通局的临时法庭了。 从中心医院到党通局,隔着三条主干道。若是驾车行驶,只需半个钟头。但加上押解程序,路上时间会被延长到四十五分钟左右。 陈铎作为站长,监督押解是他的职责之一。三日前借着听戏的由头,他便将这次的押解行动全盘告诉了高宏同志。 组织的初步计划则是让就近的一支游击队扮作马匪,在押解车行程过半时将其截获。 这个计划可行性很高,因为彭区长必然会在押解人员上放水。 “李先生。” 门外响起戴鸿渐的声音,才将陈铎的思绪拉了回来。他理了理长衫上的褶皱,方打开房门。 戴鸿渐亦是一身长衫,搭着金丝眼镜,倒有几分文人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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