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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带着彼此体温的触感,透过并不厚实的秋衣,清晰地传来。 两人同时一僵。 像两只在黑暗中不小心碰到触角的敏感小兽,几乎在同一瞬间,触电般地、迅速地向两旁弹开,拉开了半臂的距离。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篝火的噼啪声,大人们的谈笑声,溪水的流淌声,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肩膀上残留的、那一点转瞬即逝的、却异常清晰的暖意,和骤然加速的心跳声,在各自的胸腔里擂鼓。 张叙安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漫上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脖颈。他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假装对烤架上的一块玉米产生了浓厚兴趣,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野餐垫边的小草。 徐知砚的反应则内敛得多。他迅速坐直了身体,恢复了平时那种挺拔而略显疏离的坐姿,目光重新投向溪流对岸逐渐暗淡的山峦轮廓,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触碰和失神从未发生。只是,他握着饮料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指尖微微泛白。而他那在火光映照下、原本就肤色偏白的耳廓,似乎也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无法分辨的绯色,快得像夕阳最后一抹余晖的错觉。 两人之间那无形的、刚刚因共听往事而悄然拉近的距离,似乎又因为这次意外的触碰,而重新划出了一道微妙的、带着温度与慌乱气息的界限。 然而,这短暂的尴尬并未逃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正给女儿喂水果的徐诗梦,目光状似无意地掠过两个迅速分开、各自“正襟危坐”却都透着不自然的少年,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又促狭的笑意,用胳膊轻轻碰了碰旁边的潘甜甜,朝那边使了个眼色。 潘甜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先是一愣,随即也忍不住抿嘴笑了,眼里闪着八卦和欣慰交织的光芒。她凑到徐诗梦耳边,用气音小声说:“看来咱们的‘格陵兰岛’和‘张家傻大儿’,处得还不错?” 徐诗梦忍笑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备注都改得这么‘亲切’了。” 原来,那次体育课羽毛球“破冰”之后,两人顺理成章地加了联系方式。张叙安给徐知砚的备注,是“格陵兰岛”——地球上最大的岛屿,却几乎全被冰雪覆盖,人烟稀少,气候极端,像极了徐知砚给外人的印象:庞大(智商)、冰冷、孤独、难以接近。而徐知砚给张叙安的备注,则是“张家的傻大儿”——直白,甚至有点不客气,却奇异地透着一股只有熟稔之后才会有的、褪去了表面客气的随意,甚至……一丝难以言喻的亲昵?毕竟,谁会随便给不熟的人备注“傻大儿”? 这两个备注,成了他们关系微妙转变的隐秘注脚,此刻被妈妈们点破,更添了几分只有过来人才懂的、关于青春与心事的意味深长。 夜色渐浓,星光开始在天鹅绒般的夜幕上闪烁。溪水声在寂静中愈发清晰悦耳。篝火渐渐熄灭,余烬散发着最后的暖意。露营临近尾声,但有些东西,仿佛才刚刚在这个有着星光、溪流、篝火与往事、以及一个意外触碰的秋夜,悄悄开始萌芽。冰层下的暖流遇到了地热,开始缓慢而坚定地向上翻涌;而两颗年轻的心,在经历了最初的隔阂、试探、别扭与缓慢靠近后,似乎也在这一夜,被那肩头一触的温度和父辈们鲜活的爱恋往事,悄然叩开了某道更加柔软而陌生的门扉。门内风景未知,但门外的星光,正亮。
第15章 月光、片单与十秒的解题速度 星期天的夜晚,深秋的寒意透过窗户缝隙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张叙安的书桌上摊满了书本、试卷和密密麻麻的笔记,台灯的光晕将他笼罩在一片焦灼的明亮里。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过了十一点。 他盯着面前那份期中模拟考的历史试卷,目光在那些错综复杂的年代、事件、人物关系和意义影响之间来回穿梭,却像陷入了一片泥泞的沼泽,越挣扎,陷得越深。选择题的选项长得如同孪生兄弟,辨析题的材料读了三遍依旧不知所云,大题的回答要点支离破碎,连他自己看了都觉得羞愧。 “辛亥革命的历史意义……新文化运动的主要内容和局限性……抗日战争中敌后战场的作用……” 他低声念着题目,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头发,眉头锁成一个“川”字。这些字分开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堵厚重冰冷的墙,将他牢牢挡在理解的门外。 “砰。” 一个轻软的东西砸在他后脑勺上,滚落到摊开的试卷上——是一个毛茸茸的兔子玩偶。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哥哥,陪我玩嘛!你的作业还没写完呀?” 张枕月穿着毛绒睡衣,抱着膝盖坐在他床沿,小脸在台灯光晕外,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不谙世事的无忧无虑。她刚上初一,课业简单,又似乎天然对文字和故事敏感,学得轻松愉快,自然无法理解哥哥此刻面对“辛亥革命”时,那种仿佛面对外星密码般的绝望。 张叙安捡起兔子玩偶,扔回给妹妹,声音带着浓重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烦躁:“月月,自己玩,哥哥在复习,很重要的考试。” “哦……” 张枕月撇撇嘴,抱着兔子,却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歪着头看着他被灯光照得有些苍白的侧脸和紧锁的眉头,小声说,“哥哥,你是不是不会呀?要不要问妈妈?妈妈最懂这些老故事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张叙安最敏感的那根神经上。他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问妈妈? 他的妈妈,徐诗梦,是省文史研究所的研究员,主攻方向就是近代社会文化变迁。家里的书房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个小型专业资料室,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上,塞满了各种线装书、地方志、档案汇编、学术期刊,空气里常年弥漫着旧纸张和油墨的沉静气息。妈妈伏案工作的背影,翻阅泛黄文献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偶尔和他们聊起某个历史人物或事件时,那种信手拈来、如数家珍的从容……都无声地诉说着她在这个领域的深耕。 如果他开口,妈妈一定会放下手头正在整理的清代税赋档案或者某次学术会议的论文提纲,用最清晰易懂的方式,为他梳理脉络,解答疑惑。她甚至能告诉他教科书背后更生动的细节,或者不同学派的观点交锋。 可是……他不敢。 不是怕妈妈责怪,妈妈从来是温柔的,鼓励多于要求。他怕的是让妈妈失望,不是对他分数的失望,而是对他竟然在她最熟悉、最热爱的领域里,表现得如此笨拙和疏离的失望。怕妈妈心里会掠过一丝疑惑:“我和文远的孩子,怎么对历史这么……不开窍?” 虽然爸爸张文远是搞算法的,逻辑思维强悍,但文史素养也绝对不差。他总觉得,自己这糟糕的文史细胞,简直像是基因突变,辜负了妈妈书房里那些浩瀚的藏书和妈妈眼中时常闪烁的、谈及历史时特有的光彩。 他更不想打扰妈妈。他知道妈妈最近在跟一个重要的课题,经常在书房忙到深夜,桌上摊开的稿纸和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常常是他入睡前最后看到的画面。期中考试是他的战役,他不能用自己的慌乱,去搅扰妈妈沉浸其中的、宁静而深邃的学术世界。 “不用,哥哥自己再想想。” 他勉强对妹妹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有些干涩,“月月乖,很晚了,快去睡觉。” 张枕月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那堆令人望而生畏的书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抱着兔子悄声离开了,还贴心地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重归寂静,只剩下笔尖无意识划在草稿纸上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那寂静却比妹妹在场时更令人窒息。张叙安看着试卷上大片大片的空白和红叉,一股混合着焦虑、挫败、自我怀疑和深深无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他强撑的镇定。他猛地将笔拍在桌上,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椅背,抬手捂住了眼睛。 月光惨白,透过窗帘缝隙,冷冷地照在他身上,照在那些他怎么也攻不下的“城池”上。他觉得自己像个被困在文字迷宫里的傻瓜,明明妈妈就是这座迷宫的资深绘制者之一,他却连开口问路的勇气都没有。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鬼使神差地,闪过一个人的脸。 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戴着眼镜、仿佛永远清醒冷静的脸——徐知砚。 那个政治课上被老师夸赞“逻辑清晰、见解深刻”,历史试卷几乎次次接近满分的家伙。那个能用十秒钟扫完一道复杂选择题、然后精准选出正确答案的“非人类”。那个……现在住在他对门、和他一起打过羽毛球、被他备注为“格陵兰岛”、肩膀不小心碰过一下的……同桌。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不甘和孤注一掷的冲动,攫住了他。向徐知砚求助?这个念头让他脸颊有些发热。他们关系是缓和了,甚至可以说……有点微妙地靠近了。但主动开口请教学习,尤其是自己最薄弱的科目,无异于将自己最不堪的一面,暴露在对方面前。徐知砚会怎么想?会嘲笑吗?会觉得他笨吗?还是会用那种平静无波、仿佛在说“这么简单你都不会”的眼神看他? 自尊心在激烈挣扎。但期中考试迫在眉睫的焦虑,和对提高成绩的迫切渴望,最终压倒了一切。面子在现实面前,似乎没那么重要了。而且……徐知砚虽然看起来冷,但好像……也不是那么不近人情?至少,他愿意陪月月玩,愿意教自己打羽毛球,甚至……会偷偷往自己桌肚里塞面包(虽然死不承认)。 张叙安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个重大决定。他拿起手机,手指在“格陵兰岛”的备注上悬停了许久,心跳莫名有些快。最终,他点开对话框,删删改改,发过去一行字: “睡了没?有个历史题……不太明白,能问问你吗?(试卷图片)” 点击发送。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仿佛不敢看可能的回复。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等待的每一秒都像被拉长。 大约过了三十秒,也许更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震动传来。 张叙安几乎是立刻抓起手机。 “叮。” 是徐知砚的回复。没有文字,只有一张图片。 张叙安点开。是他发过去的那道复杂选择题的截图,题目下方,是徐知砚用修长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书写的、工整清晰的解析步骤。逻辑链完整,关键词标出,干扰项排除理由明确。甚至,在解析的最后,他还用一行小字备注了这道题涉及的核心考点在教材的哪一章节,以及可以延伸阅读的、相对通俗的历史读物名称(显然比教材生动)。 总共用时,从发送题目到收到回复,大概……十秒?可能还不到。 张叙安盯着手机屏幕,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他知道徐知砚厉害,但亲眼见证这“十秒解题”的神速,冲击力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这已经不是“学霸”能形容的了,简直是……人形答题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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