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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知砚不置可否，只对希念说：“明天几点下班？” “下午四点。” 希念老实回答，心里的警报却拉得更响了。 第二天下午，三点刚过，“甜蜜时光”面包店的门就被推开了，挂在门上的风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正在整理橱柜的希念抬头一看，头皮顿时有点发麻。 张叙安打头，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衬衫和大裤衩，戴着一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大摇大摆地走进来，后面跟着忍着笑的白莉星，以及一脸“我只是路过”平静表情的徐知砚。张叙安甚至还推了推并不存在的墨镜，清了清嗓子。 店长不在，只有希念和一个兼职的学姐在柜台。学姐看见这阵仗，有点懵。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希念硬着头皮，换上职业微笑，心里已经把张叙安揍了一百遍。 张叙安踱到柜台前，手指煞有介事地敲了敲玻璃柜面，声音拖得老长：“嗯——把你们这儿的招牌，都给我介绍一下。” 希念：“……”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背诵菜单：“我们店的招牌有……” “等等，” 张叙安打断她，隔着墨镜，希念都能想象出他眼睛里闪烁的恶劣光芒，“你介绍得太快了，我听不清。慢一点，要有感情，要让我感受到你对这些面包的——热爱。” 希念嘴角抽了抽，努力维持笑容，放慢语速，几乎是一字一顿地重复：“我们店的招牌有——奶油号角，外皮酥脆，内馅是特调香草奶油。” “奶油？动物奶油还是植物奶油？甜度多少？脂肪含量呢？吃了会不会胖？” 张叙安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 “是动物奶油混合，甜度适中，具体脂肪含量……抱歉，这个我不太清楚，但适量食用不会……” “不清楚？” 张叙安夸张地叹了口气，摇摇头，“业务不熟练啊。算了，下一个。” 希念咬牙，继续：“……还有经典可颂，采用法国进口黄油，开酥层次分明，外酥内软。” “法国哪个产区的黄油？AOP认证的吗？开酥多少层？室温下保质期多久？回潮了怎么办？” 希念：“……” 她想把手里记单子的拍子拍到张叙安脸上。 白莉星已经忍不住，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的。连旁边的兼职学姐都低下头，死死咬着嘴唇。只有徐知砚，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随手拿起旁边书架上的杂志翻看，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是仔细看的话，会发现他翻页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些，唇角似乎有极细微的上扬。 希念闭了闭眼，默念“顾客是上帝”“工资重要”“不和傻子一般见识”，再次挤出笑容：“先生，您具体想要哪种口味呢？我可以给您拿样品试吃。” “试吃？” 张叙安终于摘下了他那可笑的墨镜，露出一双写满“搞事”二字的眼睛，“也行。那，给我切一块这个巧克力熔岩蛋糕，” 他指指橱窗，“不要边角，要正中心，熔岩看起来最流淌的那一块。再给我来一块这个草莓奶油切块，草莓要最大的，奶油花纹要最完美的。还有这个芒果千层，每一层饼皮厚度要均匀，芒果粒分布要平均，你给我切一块能完美展现这些特点的。” 希念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这厮绝对是来找茬的！但她还是转身，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蛋糕刀去切。巧克力熔岩蛋糕要中心，她尽量下刀精准；草莓切块要挑草莓最大奶油花纹最美的，她仔细对比；芒果千层更是屏住呼吸，力求切出完美截面。 好不容易切好三块，放在精致的小碟里，配上小叉子，端到张叙安面前，微笑道：“您请慢用。” 张叙安拿起叉子，先是像品鉴红酒一样，对着光看了看奶油切块的色泽，又凑近闻了闻千层蛋糕的香气，然后才慢条斯理地，挖了一小勺熔岩蛋糕中心，送进嘴里。 希念紧张地看着他。虽然知道他是故意的，但对自己经手的东西，她还是希望能被认可。 张叙安咀嚼了几下，皱起眉头：“嗯……巧克力味道不够醇厚，熔岩流心有点腻。你们用的巧克力是代可可脂吧？” “我们用的是进口黑巧，含量……” “算了，尝尝这个草莓的。” 张叙安又挖了一勺奶油切块，露出那颗最大的草莓，咬了一口，“草莓不够甜，有点酸。奶油倒是还行，但吃多了有点齁。你们是不是糖放多了？” 希念手指攥紧了围裙边。 “还有这个千层，” 张叙安对着那块被他要求“完美截面”的千层，挑剔地戳了戳，“饼皮有点干，芒果不够新鲜，像是冷冻过的。啧啧，招牌就这水平？” “先生，” 希念脸上的笑容快要挂不住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如果您不满意，可以尝试其他产品。或者，本店有免费的柠檬水……” “柠檬水？” 张叙安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好啊，来一杯。不过我要温的，不要太烫也不能凉，正好入口的温度。柠檬片要现切的，厚度均匀，不能有籽。蜂蜜只要槐花蜜，不要糖浆。冰块……算了，温的不要冰块，但杯子要冰镇过的，喝起来口感好。” 希念：“……” 她感觉自己的忍耐力已经到了极限。她转过身，去准备那杯“特调”柠檬水，每一步都像在完成某种神圣的仪式，带着一股“奶凶奶凶”的杀气。切柠檬片时，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都比平时响；倒蜂蜜时，手腕用力得像在倒毒药。 徐知砚从杂志上方抬眼，看了看希念紧绷的背影，又看了看一脸得意、还在对白莉星挤眉弄眼的张叙安，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终于，那杯符合所有“要求”的柠檬水被“砰”一声，不轻不重地放在张叙安面前，水面因为力道而晃动，但没有洒出来。希念脸上挂着极其“标准”的微笑，声音甜美得能滴出蜜糖：“您的柠檬水，请慢用。请问还需要点别的吗？” 张叙安被她这“甜美”的笑容和“温柔”的语气弄得心里有点发毛，但戏还得演下去。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咂咂嘴：“温度还行，柠檬片厚薄也均匀，就是蜂蜜味道淡了点，是不是掺水了？” 希念终于忍无可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双手撑在柜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瞪着张叙安，那双圆溜溜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两簇小火苗，声音压低了，却带着明显的威胁意味：“张、叙、安！你够了啊！再找茬，信不信我把这杯柠檬水扣你头上！” 她个子娇小，此刻像只炸毛的小猫，努力做出凶狠的样子，但在张叙安看来，实在没什么威慑力，反而更显得奶凶奶凶，让人想继续逗她。 “哎哟，顾客是上帝，你怎么能威胁上帝呢？” 张叙安往后缩了缩，但眼里笑意更浓。 “上帝也没你这么烦人的！” 希念气鼓鼓地回怼，脸颊都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 一直安静坐着的徐知砚，这时放下了杂志，站起身，走了过来。他没看张叙安，只对希念说：“四点了，下班？” 希念这才想起来看时间，果然正好四点。她立刻像找到了救星，对兼职学姐说了声“学姐我先走了”，然后看也不看张叙安，飞快地脱下围裙，抓起自己的小包，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几乎是冲到了徐知砚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仰着小脸，眼睛还因为余怒而亮晶晶的：“我们走！快走！” 徐知砚被她拉着，顺势往外走，经过张叙安身边时，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瞥了他一眼，那眼神平淡无波，却让张叙安莫名觉得后背一凉，立刻正襟危坐，干咳一声：“那什么……其实味道还不错，这些……这些我都要了，打包！” 白莉星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去捶张叙安：“让你作！把念念惹毛了吧！” 希念头也不回，拽着徐知砚快步走出面包店，直到走出好远，才松开手，长长地、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像只被惹急了终于逃离魔爪的小兽。 “气死我了！” 她踢了一脚路边无辜的小石子，小脸还是鼓着的，“张叙安那个家伙！幼稚！无聊！就知道添乱！” 徐知砚走在她身边，看着她气呼呼的侧脸，因为快步走动和生气而泛着健康红晕的脸颊，还有那喋喋不休抱怨着、却明显比平时鲜活生动许多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他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她数落张叙安的“罪状”，从故意刁难到奇葩要求，一件不落。 两人一路走回小区，希念的抱怨还没停。电梯里，她对着光可鉴人的电梯门壁继续“声讨”：“……还有那个柠檬水的要求，温水，现切柠檬，不能有籽，只要槐花蜜，杯子还要冰镇的！他当他是皇帝吗！我差点就没忍住真的扣上去了！” “叮”，电梯到了。门开，希念还在碎碎念，跟在徐知砚身后走出电梯。徐知砚拿出钥匙开门，门打开，他侧身让希念先进。 希念踏进熟悉的、凉爽的客厅，踢掉鞋子，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心里的火气被室内的冷气浇灭了一些，但委屈和疲惫却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尤其是想到自己那么认真对待工作，却被张叙安那样“挑剔”和“否定”，虽然知道他是玩笑，可那种不被认真对待的感觉，还是让她有点难受。再加上一天站下来的腰酸背痛，此刻松懈下来，更是觉得浑身不对劲。 潘甜甜不在家，大概是出门了。屋子里很安静。 希念把自己扔进沙发里，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把下巴搁在上面，不说话了，只是睁着一双有些失神的大眼睛，看着空气里某个虚无的点。 徐知砚关好门，换了鞋，走到厨房，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水，走回来，递了一瓶给她。 希念没接，只是把脸往抱枕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不喝。” 徐知砚的手顿了顿，把水放在茶几上，在她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他没问她怎么了，也没安慰她，只是这么安静地坐着，陪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希念才闷闷地说：“我是不是……挺没用的？连个面包都介绍不好，切蛋糕也切不好，泡个柠檬水都被人挑刺……” “他故意的。” 徐知砚言简意赅。 “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希念猛地抬起头，眼睛有点红，不是想哭，是气的，“可是……可是我还是会当真啊！我那么认真地切，那么小心地弄……他还说不好吃……” 她越说越委屈，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一点鼻音，那副强撑着的、奶凶奶凶的外壳彻底剥落，露出底下那个敏感又有点不自信的内里。她不是在气张叙安，更像是在气自己那么容易就被影响了情绪。 徐知砚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和耷拉下来的肩膀，沉默了片刻。然后，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了下来。 这个姿势让他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着窝在沙发里的她。他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沉静的湖，倒映出她此刻有些狼狈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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