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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发是深棕色的皮沙发,但擦得干净。茶几上摆着一本翻开的《化学教育》,折了一页,旁边搁着一副老花镜。 电视柜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台老式电视机,屏幕落了一层薄灰。墙角立着一个书架,上面摆着各种化学专业书籍,按照高矮排列,整整齐齐。 一切都……很正常。 可我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一点都没有减少。反而因为这种正常,变得更强烈了。像一个盖子,盖得很严实,但你知道底下有东西。 在客厅和走廊的拐角处,摆着一张很长的桌子。 不是书桌,不是餐桌,就是一张桌子。 木质的,深色,桌面很宽,长度大概有一米五,高度刚好到成人的大腿根。 桌面擦得很干净,干净的有点过分,像经常被人擦拭。 桌面上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台灯,灯头歪着,朝下照。 那张桌子太长了。 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没有任何道理,但我就是觉得它不对劲。 一个独居的男人,家里为什么需要一张这么长的桌子?书桌不需要这么长,餐桌用不着放在这个位置。它摆在那里,像一个……平台。一个专门用来放什么东西的平台。 我走过去,站在桌前。 桌面的木质纹路很细,被擦得发亮。台灯的灯座上有一圈水渍,灯头可以调节角度,往下压的时候能照到桌面的每一个角落。 我低头看了看桌腿。很粗,很稳,木头拼接的地方严丝合缝。这张桌子不是随便买的,是专门定做的,或者是很用心挑选的。 我蹲下身,看到桌面底部有一些痕迹。不是磨损,是……抓痕?不,不像。是某种金属物反复摩擦后留下的痕迹,浅浅的,但能看出来。 “这里。”金枪野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很轻。 我站起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桌子的侧面,有一个抽屉。 很小,很窄,不仔细看注意不到。抽屉的把手是铜的,暗黄色,被摸得很光滑。 我的手搭在抽屉把手上,没有拉。 金枪野站在我身后,也没动。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很稳,但比平时沉。 “你之前说,陈屹说梦话喊的是别碰我。”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我点了点头。 然后拉开了抽屉。 里面是一些很普通的东西。几根蜡烛,白色的,很短,用过好几次了,烛芯发黑。一卷胶带,宽的那种,灰色的。还有一根绳子,不粗,但很结实,对折着盘在抽屉角落。 我伸手把绳子拨开。底下还有东西。 皮鞭。 很短,大概三十公分,手柄是黑色的,缠着一层防滑绳,握柄处被磨得发亮。鞭身是几股细细的皮条编在一起的,末梢散开,像一条干枯的蛇。 我把它拿出来。很轻,但我的手在抖,它在我手里晃来晃去,像活的。 旁边还有一副手铐。金属的,不是玩具那种,是沉的、冷的、真正的金属。两个环连在一起,上面有锁扣,内圈有一层薄薄的橡胶垫,不像是为了防止磨破皮肤,更像是为了不留痕迹。 我把手铐也拿了出来。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得刺耳。 金枪野从我手里接过,放在桌面上。 我退后一步,靠在旁边的墙上。墙是凉的,贴着我的后背,冷意透过衣服渗进来,但我没有动。 “还有很多。”金枪野的声音又响起。 他蹲在抽屉前,手指搭在抽屉边缘,指节泛白。他没有回头看我,只是说:“还有别的抽屉。” 我看着那排抽屉。三个。并排的,大小一样,把手都是铜的,都被摸得很光滑。 他拉开第二个抽屉。 第二个抽屉拉开的瞬间,一股更浓的灰尘味涌出来。里面是一堆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 金枪野伸手拨了一下,布料展开,是一件件校服。马戈中学的校服,深蓝色,袖口有白色条纹。 金枪野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叠好,放在桌上。他的手很稳,但我能看到他手指的关节在发白。 每拿出一件,桌面上的颜色就多一层,叠在一起,像一堆无人认领的遗物。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还是那股灰尘味,和那种说不清的闷。现在我知道那是什么了。是藏着秘密的地方,才会有的味道。 “还有第三个抽屉。”金枪野的声音又响起。 我睁开眼。他看着那排抽屉。 三个。 只剩下最下面的那个,最小的,把手也是铜的,但没有前两个那么亮,摸得少一些。 金枪野蹲下身,手指搭在把手上。他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来。”我说。 他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把位置让给我。 我蹲下去,手放在抽屉把手上。铜是凉的,贴着我的掌心,像一块冰。我深吸一口气,拉开。 空的。 只有一层薄薄的灰。 我愣了很久。 它不应该是空的。那些没有被记录的名字,那些没有被发现的秘密—它们应该在这里。 空的。比装满更让人害怕。 金枪野站在桌前,低头看着那些东西。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住的树。 “这些东西,”我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能定罪吗?” 金枪野沉默了一会儿。 “不够。”他说,“这些东西只能证明他有这些……工具。不能证明他对谁用过,不能证明那些孩子是谁。没有受害者,就没有案子。” 金枪野转过头看我。他的眼睛很黑,很沉,里面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同情,太重了,我接不住。 最后他合上抽屉,站起来。 客厅里又恢复了原样。 一切都和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正常的,一个正常的中年男人的家。 我胃里翻涌了一下,赶紧别过头。 金枪野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看我。 “走吧。”他说。 我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张长桌。台灯还亮着,灯头歪着,朝下照,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我知道那里有什么。那些东西还在抽屉里,叠得整整齐齐…… 我把门拉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芯还是那么涩,我用了很大力气才拧动。 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不了多远。 我走到车旁边,手搭在车门上,没有拉开。 “我想坐一会儿。”我说。 金枪野没说话,只是靠在车门上,看着我。 我在花坛的边沿坐下来。水泥是凉的,透过裤子渗进来,和刚才靠在墙上的冷不一样,这个冷是外面的,能感觉到。 金枪野在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我们都没说话。这里很安静,偶尔有一辆车从外面经过,车灯扫过树梢,又暗下去。 “他现在不说话了。”我说,“一个字都不说。我去看他,他就缩在床角,攥着被角,看着我,但不出声。” 他知道我说的是陈屹。 风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土腥味,可能要下雨了。 “那张小丑画报,”我说,“被他撕烂了,揉成团,扔在垃圾桶旁边。我把它捡起来了。叠好,放在口袋里。” 我的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外套口袋。 画报不在那里,我放在家里了,但那个位置还留着一点纸的触感。 “他以前很喜欢那张画报。”我说,“纸面上有被反复翻看的痕迹。他可能把它贴在床头,每天看着那张笑着的脸。” 我没有说后半句。金枪野也没问。 我们坐在那里,像两个迷路的人,不知道往哪走。 过了很久,金枪野站起来,走到我面前,朝我伸出手。 “走吧。”他说。 我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暖黄色的边。他的手悬在半空,掌心朝下,手指微微张着。 我没有拉他的手。我自己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他扶了一下我的胳膊,很快就松开了。 “我来开车。”我说。 金枪野看了我一眼,把车钥匙递给我。 我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引擎声响起来,仪表盘亮了,蓝色的光映在挡风玻璃上。 金枪野坐在副驾,也没说话。 车子驶出小区,拐上大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 车子驶过一座桥,桥下的河面黑沉沉的,看不到水,只看到两岸的灯光倒映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晃得人眼晕。 “那些校服,”我说,“能查到是谁的吗?” “我试试。”金枪野说,“但时间太久了,不一定能找到人。” 车子拐进我住的那条街,远远地能看到小区的门卫室亮着灯,橙黄色的,暖融融的。 我把车停在楼下,熄了火。 金枪野侧过头看我。车里的仪表盘已经暗了,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半的光。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冷风灌进领口,我缩了一下肩膀。 金枪野也从副驾下来,绕到驾驶座那边。 他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车灯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往单元门走。 门开了。屋子里很暗,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清。 我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亮了。 玄关的地板上还有早上出门时掉的一只拖鞋。茶几上摊着那叠账本,我走之前用外套盖住了,外套还在,账本还在。 我把门关上,反锁,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手指还在发抖。
第15章 重看 从翟步云家回来,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屋里没开灯,只有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亮痕。我没心思收拾东西,径直走到书桌前,蹲下身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本账本安安静静躺在角落,封皮被我压得平整。之前在翟步云办公室翻到它时,我一门心思盯着大额金额和陌生人名,只当是他挪用公款的证据,草草翻了几遍就收了起来。 直到今天从翟步云家回来,我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漏看了太多东西。 我把账本摊在桌上,拧开桌角的小台灯。暖黄的光落在纸页上,一行行字迹慢慢清晰起来。 这一次,我没再盯着数字看。 视线扫过一页页账目,那些被我忽略的条目,忽然格外刺眼——处理费、安抚费、家长沟通费。没有明细,没有缘由,轻飘飘三个字,金额却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一笔接一笔,横跨了好几个学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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