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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篇报道,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习城。跳楼。校园暴力。学校不知情。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针,扎在眼睛里,拔不出来。 “还有别的吗?”我问。 卢歌犹豫了一下,又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不是剪报,是复印件,模糊得厉害,像是被复印了很多次。上面是一份表格,抬头写着“马戈中学学生登记表(1998年秋季)”。 “这是我从一个退休老师那里弄到的,”她说,“他不肯多说,只给了我这个。” 我接过来,目光扫过表格上的名字。一行一行,一排一排,密密麻麻的。我的手指顺着名单往下滑,滑到中间的时候,停住了。 习城。班级:高一(三)班。紧急联系人:罗卫国。关系:叔叔。 罗卫国。罗文彬的父亲。 我的手指停在那个名字上,没有动。 “你认识这个人?”卢歌问。 我没有回答。继续往下看。登记表的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栏里写着:该生由罗卫国代为注册,监护人签字处是空白的。 罗文彬的父亲,替习城注册。罗文彬和习城,是什么关系? “还有一样东西。”卢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了,边角磨得起毛。她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几张照片。 第一张是集体照,几十个少年站成几排,穿着校服,表情严肃。第二张是两个少年站在操场上,背后是教学楼,阳光很好,他们的影子拖在地上,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左边的那个,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眯着眼睛笑,和剪报上那张模糊的照片很像。右边的那个,眉目温和,笑得很轻,站姿有点拘谨,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我认识这张脸。 罗文彬。 卢歌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能看清。 “真的是校园暴力吗?” “什么?你还好吗?”卢歌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没有回答。我盯着照片上那两张年轻的脸。一个在笑,一个也在笑。 他们站在那里,肩膀挨着肩膀,影子交叠在一起,以为日子会很长,以为永远真的能是永远。 他们不知道。一个人会从楼上跳下去,连名字都被抹掉。另一个人会回到这所学校,一待就是二十年,看着同样的恶在同样的地方生长,什么都做不了。 “袁老师?”卢歌又叫了一声。 我抬起头。她的表情有些担心。 “这个人的事,”我的声音很哑,指了指照片上的习城,“你还查到别的吗?” 卢歌摇头。“只知道他在这所学校读过书,具体的……查不到。” 查不到。又是查不到。马戈中学就像一个黑洞,所有东西掉进去,都会被吞没,连回声都没有。 我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撑在桌面上,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慌,喘不上气。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看着我。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很快又消失了。 “这个,”我指了指那张照片,“我能带走吗?” 卢歌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复印件可以。原件我得留着。”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台旧复印机,接通电源,嗡嗡响了一会儿才启动。 她把复印件递给我。纸还是热的。 “谢谢。”我说。 卢歌摇了摇头,把照片收回信封里,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品。 我站在桌前,手里攥着那张复印件。 “袁老师,”卢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个人……很重要吗?” 我没有回头。 “很重要。” 我看着照片上年轻的罗文彬。他的笑容那么轻,那么干净,和现在那个手指总在转表的罗文彬,像两个人。 卢歌没有再问。 “对了,这个给你。”我把账本给她,“对你挖掘真相很有用,或许可以借助他们的敌人。” 说罢,我便走了。 走出卢歌的工作室,楼道里很暗。我摸着扶手往下走,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 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得整条街都亮堂堂的。我站在楼下,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把那复印件从口袋里拿出来,展开。 阳光落在纸上,照在那行模糊的字迹上。 我把复印件重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和小丑画报放在一起。
第17章 跳楼 我到学校的时候,教室里人还不多。 走廊上稀稀拉拉几个学生,书包单肩挎着,手里拿着豆浆,慢吞吞地往班里走。 我拐过楼梯转角,习惯性地往教室里扫了一眼,然后脚步停住了。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陈屹。 他低着头,书包放在桌上,没有拉开。课本还没掏出来,就那么坐着,手指搭在桌沿上,看着桌面。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瘦了很多。校服挂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坠,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站在走廊上,没有进去。 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上来。 我想走过去跟他说句话,又怕太突然。 他刚回来,需要空间。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走到办公室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他还坐在那里,没有动过。 第二节课下课铃响的时候,广播里开始放跑操的音乐。走廊上脚步声响起来,学生从教室里涌出来,往操场走。 我等了一会儿,下楼去教室看看有没有人躲操。推开门,教室里已经空了。桌椅整整齐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窗帘鼓起来,又瘪下去。 然后我看到了陈屹。 他还坐在最后一排,和早上一样的姿势。 风吹过来,窗帘碰到他的手背,他没有缩,也没有拨开。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眼睛。 他的肩膀很窄,校服挂在身上,像一件不该属于他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心疼,但不能过去。他需要空间,需要自己待着。我退后一步,把门轻轻带上,下楼了。 操场上已经在整队了。各班的学生从教学楼里涌出来,往操场方向走。路上我碰到田雨,叫住他。 “陈屹回来了,你知道吧?” “嗯嗯。” “他刚回来,状态还不是很好。你帮我多注意一下,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他点了点头。“行。袁老师你放心。”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往操场走。 跑操的音乐响起来,各班已经排好了队。我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他们跑。一圈,两圈。队伍很整齐,口号很响。 阳光很好,晒得人后背发暖。可我心里一直挂着教室里那个坐在窗边的身影。 跑操结束,学生陆续回教室。我上楼,往教室里扫了一眼。陈屹的座位空了。应该是去厕所了,我没多想,转身回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周蕊正趴在桌上改作业,红笔戳得纸面沙沙响。杨敏坐在对面,端着水杯看手机,杯口的热气往上冒,模糊了她的脸。 “回来了?”周蕊头也没抬,“跑操还顺利吗?” “还行。”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把课本放下。 周蕊戳了几下笔,忽然停下来,抬头看我。“诶,我今天早上看到陈屹了。坐在教室里,一个人。”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刚回来的?” “嗯。” “身体好了?”杨敏放下手机,也看过来。 “还行。能回来就是好的。” 周蕊点了点头,欲言又止。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又戳回作业本上。 “他看着瘦了好多。校服都挂不住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我没接话。 “他那个事……”杨敏又抬头,话说了半截,咽回去了。 “什么事?”周蕊问。 “没什么。”杨敏低下头,继续戳作业本。戳了两下,又停了,“我就是觉得,那孩子挺可怜的。之前翟老师在的时候,他就老被骂。现在翟老师……出了那种事,他又病了这么久。”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气音。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人经过,脚步声远了。 杨敏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他能回来就好。慢慢来吧。” “嗯。”我说。 “袁老师。”周蕊忽然又开口。 “嗯?” “你去看过他吗?我是说,去他家。” “去过几次。” 她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你对他挺好的。”。 她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不需要被听见的事。 “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杨敏问。 “没事。昨晚没睡好。”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周蕊抬起头,也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她们大概以为我是因为翟步云的事没睡好。我没有解释。 刚坐下,门就被推开了。田雨站在门口,脸是白的,呼吸很急,像跑上来的。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抖。 “袁老师,陈屹不见了。”声音在发抖,带着哭腔。 他摊开手。掌心里攥着一张纸条,被汗浸湿了,边角卷起来。我接过来,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谢谢你】 我的心猛地沉下去。“什么时候发现的?” “就刚才。我回教室的时候,他就不在了。我问了同学,没人看到他去哪了。” “分头找。” 我和田雨分头去找。 推开天台的门,风灌了一脸。 我最终在天台看到他。 他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手搭在铁管上。 校服被风吹得鼓起来,整个人薄得像一张纸。头发被吹乱了,遮住半边脸。 “陈屹。” 他没有回头。风太大了,也许没听到。 “陈屹。”我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大了些。风灌进嘴里,冷得牙齿发酸。 他转过头。 泪痕遍满全脸,刘海被风吹开,露出眼睛。 那双眼睛是红的,肿的,里面全是泪水。满脸是泪地看着我,嘴唇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风把眼泪吹到脸颊上,吹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往下坠,还没落到地上就被风吹散了。 他站在那里,瘦得像一根快要折断的树枝,风一吹就要断。 我霎时间愣住了。 “你先下来。有什么事,跟我说。” 他没有动。手搭在栏杆上,攥得很紧,指节泛白。风从他身后吹过来,把他往前推,他的身体晃了一下,我的心提到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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