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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正常开支从没有这种模糊名头,我起身翻出另一叠纸,是我之前整理的近几年学生转学记录。我把两张纸并在一起,拿着笔,一笔笔对日期。 对到第三笔时,规律就明晃晃摆在眼前。 每一笔处理费或是安抚费支出后的两三个月,学籍册上准会少一两个学生。理由千篇一律,随家人迁居、异地就读,安安静静,悄无声息,像从来没在这所学校出现过一样。 手指越翻越沉,我屏住呼吸往后翻,直到账本最后几页。 一笔标注为“家长沟通费”的条目旁,签着两个名字。 上一个是翟步云,字迹潦草随意。 下一个,是梁远山。 他的字我再熟悉不过。开会、批文件、签奖状,我见过无数次,横平竖直,规规矩矩,一笔一画都透着刻板,和他站在主席台上一本正经讲师德校风的样子一模一样。 可此刻这名字落在这本账上,只让人心里发闷,泛着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他不是被蒙在鼓里,不是为了护着学校名声,他是从头到尾都知情,是亲手签字盖章的同谋。 我盯着那行签字愣了半天,目光又飘向抽屉。 里面还放着卢歌之前给我的旧报纸复印件。我伸手抽出来,纸张边缘有些发卷,上面的旧闻印得模糊,可那个名字依旧清晰——阿城。 阿城。 这个在马戈中学被刻意抹掉的名字,和阿乐口中压下的黑料瞬间对上。 我抱着账本往回翻,一页页捋时间线。 纸页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眼睛看得发酸,手腕也翻得发僵,终于在厚厚一叠旧账目里,找到了对应日期的那一笔。 处理费,二十八万,习城。 时间点,和阿城出事的时间几乎完全重合。 不用多想,是用来抹平阿城死亡的一切信息。 马戈中学这么多年风平浪静,没有黑料,没有风波,原来不是干净,是有人一直在花钱擦干净。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翟步云家里骇人的东西、阿乐平淡的语气,和账本上的签字、二十八万、一个个转学学生的名字搅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缓了片刻,我摸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卢歌的名片。 指尖在屏幕上敲了几下,按下发送。 “麻烦你再帮我查一个人,阿城,多年前在马戈中学的学生,越详细越好。” 消息发出去,屏幕暗下去。 我合上账本,指尖按着封皮,心里清楚,这层遮羞布,就快要被彻底扯开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手机就响了。屏幕上跳着卢歌的名字,我接起来,她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在外面。 “你发的我看到了。”她开门见山,没有寒暄,“阿城,习城。我爷爷的剪报里只提了姓,全名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从哪找到的?” 我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回答。 账本还摊在桌上,台灯的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上。 我能告诉她吗? 我能信任她吗? 脑子里闪过金枪野的话。 【她是个追求真相的人。】 在这个学校里待久了,我已经分不清谁是追求真相的人,谁是把真相按进水里的人。 但金枪野信她。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卢歌没有催我。她大概知道我在犹豫。 “账本里。”我说,“翟步云留下的那本账,有一笔二十八万的处理费,时间和阿城出事的时间对上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我听到打火机的声音,她大概在抽烟。 “二十八万。”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在嚼这几个字的重量,“我查了那么久,连他全名都没找到。你翻一本账就找到了。” 她笑了一声,是那种说不清的、涩涩的东西。 “账本上写的是处理费。没有名字,只有金额和日期。”我说。 “可你把它对上了。”她停了一下,“你那边还有什么?” 我把摊在桌上的东西给她讲了一遍。转学记录、处理费的时间线、梁校长的签字。说到梁远山三个字的时候,电话里只有她的呼吸声。我等了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梁远山。马戈的校长。”她说,“我之前查那些转学的学生,查到一半线索就断了。所有档案都写着正常离校,没有原因,没有去向,干干净净。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劲,但没有证据。现在你告诉我,他的签字就在账本上。” “嗯。”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的声音忽然紧了一下,“那些学生能转走,那些家长能闭嘴,那些报道能消失,不是一个人能做到的。” 我知道。 从看到签字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梁校长不是被翟步云拖下水的,他是在岸上递绳子的人。 “卢歌,”我说,“阿城的事,你还能查到别的吗?” 她沉默了一会儿,打火机又响了一声。 “我试试。”她说,“我外公那堆旧资料里还有一些东西,我之前翻得不仔细。现在有了具体名字和日期,也许能找到点别的。但你得给我时间。” “好。” “还有,”她忽然说,“你要做好准备。就算我找到了什么,也未必能用。这么多年过去了,人证物证都不好说。那些转学的学生,你能找到几个?他们愿意开口吗?” “……” 我不知道。 陈屹不开口,陶缅不开口,那些被抹掉名字的学生,散落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也许已经结婚生子,也许还缩在某张床角,攥着被角。 他们愿意开口吗? “袁老师?”卢歌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在。” “你那边,还撑得住吗?” 我愣了一下。 “还行。” “骗人。”她没留情面,语气却软下来一些,“账本上的东西,够人消化一阵子了。你别把自己逼太紧。” “好。” “我这边有消息了联系你。” 她说完要挂,我忽然叫住她。 “卢歌。” “嗯?” “谢谢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 “不用谢我。”她的声音轻下来,“我就是个翻旧报纸的,报道真相是我的责任,你才是,小心点。” 电话挂了。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的脸,模糊的、灰白的。 路灯照在马路中央,光秃秃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卢歌的消息:“阿城的事,我明天开始查。你早点睡。” 我回了一个字:“好。” 把手机放在桌上,坐回椅子里。 账本、转学记录、报纸复印件,摊了一桌。我没有收,也没有继续看。就这么坐着,盯着墙上那道裂缝。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照不了多远。但至少有人在翻旧报纸,有人在查档案,有人在等那些名字被找到。
第16章 卢歌 卢歌的工作室在老城区一栋旧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走。 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红砖,扶手是铁的,锈迹斑斑,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 我爬到五楼的时候,已经出了一层薄汗,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层,最后那截楼梯是摸黑上来的。 门没关,虚掩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我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屋子很小,大概二十来平米,被隔成两半。外面是办公区,一张大桌子占了大半空间,上面堆满了资料、报纸、笔记本,还有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用纸巾盖着。 靠墙是一排铁皮柜,漆面斑驳,有几扇门关不严,里面的文件撑得鼓鼓囊囊的。里面那半间拉着布帘子,看不到,但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咖啡味,混着纸张发霉的气息。 卢歌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四本翻开的笔记本,手里夹着一支笔,头发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抬头看我一眼,下巴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 “坐。吃了吗?” “吃了。”我在椅子上坐下,环顾了一圈,“你这里……资料挺多的。” “都是没用的。”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有用的一件都找不到。” 她把笔放下,身体往后一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你电话里说,要查一个人?” “嗯。”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她。上面写着一个名字——阿城。只有两个字,没有姓,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别的信息。 卢歌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之前你说那个跳楼的学生,名字没找到。我后来想了想,好像有人提过,叫什么……城。不确定。” 她没有追问,把纸条放在桌上,转身打开身后的铁皮柜。柜子里全是文件袋,按年份排着,有些已经泛黄发脆。 她翻了一会儿,抽出最底下的一个,袋子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已经模糊了。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她说着,把文件袋打开,从里面抽出一叠剪报。纸张脆得厉害,边缘发黑,一碰就掉渣。她小心翼翼地翻着,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个易碎品。 “你爷爷是记者?”我问。 “以前是。”她头也没抬,“退休之后也没闲着,攒了一屋子剪报。去世之后我整理他的遗物,才发现这些东西。”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把剪报轻轻抽出来,放在桌上。 纸张已经泛黄了,折痕很深,有几处字迹被水渍洇开,看不太清。但标题还能辨认——《学生坠楼身亡 校方称“与学校无关”》。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卢歌没有说话,只是把剪报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低头看去,报道很短,只有几百字,夹在报纸的角落里,像是被随手塞进去的。 内容大致是:某中学学生习城,在家中坠楼身亡,警方初步认定为自杀。该生此前曾长期遭受校园暴力,但学校方面表示“对此不知情”,并称“该生在校期间表现正常,无异常记录”。 如卢歌之前说的那样。 报道里没有写具体的暴力内容,没有写施害者的名字,没有写任何细节。只有一个名字——习城。和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一个少年,瘦瘦的,头发有点长,看不清脸。 “习城。”我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有点哑。 卢歌点了点头。“这是我能找到的唯一一份报道。我爷爷当时剪下来的,其他地方都没有。” “学校后来起诉了他的家人?”我问。 “起诉了他爷爷。”卢歌的声音很平静,“报道里没写,但我后来查到了法院的记录。学校告他诽谤,胜诉了。赔偿金额不算大,但对一个老人来说……”她没有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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