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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声音变了调,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 “我父亲……”他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疼,“他不是在照顾我妈吗?” 魏既明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你们多久没联系了?”他问。 顾蔺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又开始揉搓的手。 “我们……”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我们是很久没联系了。我太忙了,他也要照顾我妈。”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些。他只是不停地说话,像是怕停下来就会有什么东西塌掉。 “我还找了个保姆阿姨,我给她钱,让她帮忙的。”他抬起头,看着魏既明,眼神有些涣散,“她也负责传话什么的。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脑子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清空了一样。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不住揉搓的手,看着那些被揉红的关节,忽然觉得那双手不像是自己的。 审讯室里很安静,记录员的笔在纸上沙沙的响。 顾蔺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揉搓得发红的手。他听到魏既明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我们去疗养院探望过你的母亲,没有找到你父亲。我们询问了医护人员,一年前,也就是你结婚的时候,你父亲还在你母亲身边。那时候是有个保姆,我们查过了,是正规的家政公司派遣的。”魏既明翻了一页纸,那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但是没过多久,他们就没再出现了。” 顾蔺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有抬头,只是盯着桌上某一道细微的划痕,那道划痕歪歪扭扭的,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后来有位新的保姆在照顾你母亲。我们找到她问过了,她说是通过中介介绍的,雇主只跟她电话联系,每个月按时打钱,让她照顾好老太太,定期跟你汇报情况。她不知道雇主是谁,也没见过。” 魏既明合上文件夹。 “很显然,他们有预谋地走了。并且找了一个不知情的人,给她钱,让她骗你。” 顾蔺没有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盯着桌上那道划痕,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顾蔺才开口:“所以,他连我妈都不要了。” 魏既明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知道了。”顾蔺把头埋的更低,“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魏既明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暂时没有了,后续得要你配合提交你付钱的一系列资料。”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你可以回去了。” 顾蔺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他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魏检察官。” “嗯。” “那个保姆,新的那个,”他没有回头,“她对我妈好吗?” 魏既明看着那道背影,看着他微微弓着的肩膀,看着他搭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那只手刚才还在不停地揉搓着指节,现在安安静静地握着门把手,指节泛白。 “照顾得还不错。”他说,“我们去看的时候,老太太精神挺好的。” 顾蔺的肩膀松了一下。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他走到电梯口,按了按钮,等着。电梯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他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门缓缓合上。 电梯往下走的时候,他拿出手机,翻到那个存了很久却没怎么打过的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机械的女声从听筒里传来,一遍一遍,像复读机。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收进口袋里。
第44章 让我们回忆一切的开始 回到办公室的休息室,顾蔺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 肩膀一抽一抽地耸动,整个人蜷缩在沙发里。可等他放下手,抬起头,他在笑。 顾蔺是什么时候发现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的呢?是在他心理学被导师认可的那一天。 虽然顾蔺读的是商科,但他从小对心理学感兴趣,辅修课一直在学。别人选辅修是为了凑学分,他是真的喜欢。每节课都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比主修课还认真。 有门课的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上课爱讲案例,讲到精彩处会拍桌子。顾蔺喜欢听他的课,课后经常去办公室找他聊天,一来二去,教授就把他收成了徒弟。 那天教授看了他新交的论文,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顾,你是真有天赋。我这几十年带过的学生里,你算得上有灵气的。”顾蔺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他从小就想学心理学,家里不让。父亲说学那个有什么用,能挣钱吗,能撑起顾氏吗。他听话地去读了商科,可心里那团火一直没灭。现在教授说他有天赋,像是一份迟来的认可。 他得偿所愿的那天,只想跟家里人分享这份喜悦。 视频接通的时候,父亲的脸出现在屏幕里。顾蔺正想跟父亲分享这件高兴的事,因为他觉得已经取得了成功,他觉得父亲会为他感到骄傲。 可他发现父亲的反应不对。顾蔺原本不想相信。他告诉自己,是学得太投入了,看谁都像有问题。可那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思考了很久,许是为了验证自己的学习成果,他花大价钱找人去查了自己的父亲。 结果来的那天,他坐在国外租的房间里,把那些资料看了一遍又一遍。原来早在几年前,父亲就有了外遇,那个女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 原来顾氏的钱,被他一点一点地转移到了海外的账户。原来母亲的病不是无缘无故的,是被气出来的。父亲和那个女人在家里厮混的时候被母亲撞见,母亲当场晕倒,醒来后身体就垮了。可母亲为了他,忍气吞声,什么都不肯说。 还有一件事,是顾蔺万万没想到的。当初程与舟的父亲跳楼自杀,也有自己父亲的手笔。两家本来是合作伙伴,父亲为了套现,在项目上做了手脚。程家一夜之间倾家荡产,程父从楼顶跳了下去。 顾蔺一下子天塌了。他蹲在出租屋的地板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他疯了。他蹲在地上又哭又笑,笑得眼泪糊了一脸。他站起来,想走到窗边透口气,腿一软摔在地上,胃里翻江倒海。他爬到马桶边,大吐特吐,吐到胃里什么都没有了,还在干呕。他趴在马桶边喘了好久,才撑着站起来,脱了衣服去洗澡。 水开到最烫,浇在身上,皮肤被烫得通红。他使劲搓着自己,搓着手臂,搓着胸口,搓着每一寸皮肤,像是要把那层皮搓掉,像是要把那些流淌在血管里的东西都搓出去。为什么让自己流着这么恶心的血脉。他搓到皮肤都破了,疼得龇牙咧嘴,才关掉水龙头。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那个人。那个人浑身通红,头发滴着水,嘴唇被自己咬破了,血珠还挂在上面。他看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抹掉镜子上的水雾。 他擦干身体,穿上衣服,坐在床边开始想,一个能解决目前困境的方案。 首先,得有钱。顾氏的钱被转移得差不多了,母亲治病要钱,顾氏运转要钱,他需要一大笔钱。可他一无所有。一个还在读书的学生,没有实权,没有人脉。 他能做什么?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坐在床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就在他觉得自己快要被那种无力感淹没的时候,手机响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父亲。他盯着屏幕上那两个字,盯了很久,然后接起来。 “小蔺啊,”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关切的口吻,“最近学业怎么样?忙不忙?” 顾蔺没有说话。他只是听着。那个男人在电话那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说顾氏最近不太景气,说市场环境不好,说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你妈的身体一直不见好。最后,他终于说到了重点。 “小蔺啊,爸有个想法。陆家那边有个儿子,年纪跟你差不多,家世也好。两家人商量了一下,觉得你们挺合适的。你要不要回来见见?” 顾蔺握着手机的手,慢慢收紧了。 他听懂了。顾氏的钱被转移得差不多了,母亲病在床上,那个男人把能拿的都拿走了,现在连最后的筹码也要卖掉。把他卖给陆家,换一笔钱,再坑兄弟一次,然后继续带着那个女人和那个孩子过逍遥日子。 顾蔺听到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好。我回来。” 电话挂断。他把手机放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他仰着头,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喘不上气,最后趴在床边干呕起来。胃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酸水,烧得喉咙疼。 他知道机会来了。那个男人真贪心。为了再坑一笔钱,不惜把亲儿子卖出去。 嫁入陆家。陆家虽然也在走下坡路,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嫁过去至少能缓一口气。 但是钱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有人,有背景,有手段的人。 他想起程阑姗前几天推给他的一份名单,说上面的人都是有些背景的,让他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当时他眼里只有沈惊屿,没把那份名单当回事。 他翻出那份名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江青渊。黑道背景,母亲早亡,父亲强势,手段狠辣。顾蔺看着这个名字,忽然笑了。这不是完美符合他的目标吗。 有钱了,有背景了。还要有权呢?顾蔺现在还想不到,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的疯狂,只有清醒。 顾蔺又笑了。想着自己的宏伟蓝图把这些人掌握在手里,把顾氏盘活,把母亲治好。然后把那个逃跑的男人抓回来,关在小黑屋里,一天一天地折磨。不给他死,死太便宜他了。 等他老了,老了,折腾不动了,再把他送进监狱。这是最解气的办法。 这个人太坏了,坏到法律解不了顾蔺的心头之恨。因为这是自己最亲近的人给自己带来的伤害,是血里流着的,骨头里长着的,想甩都甩不掉的东西。 法律判他几年,他在监狱里吃牢饭,说不定还觉得解脱了。那母亲这些年受的苦呢?程家那一条人命呢?谁来还?谁还得了? 所以不够,远远不够。他得让那个人也尝尝,什么叫做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顾蔺对着镜子,慢慢收起笑容。现在…… 他拿起手机,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几声,被接起来了。 “惊屿。”他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我家里出事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传来沈惊屿急切的声音:“顾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蔺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他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抖得厉害:“对不起,我们分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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