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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标注是你写的?” “有些是。”宋知行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照着网上的教程标的。不知道对不对。你可以自己改。” 阿南盯着那些歪歪扭扭的铅笔标注,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合上教材,放在了琴盖上。没有说谢谢,但也没有推回去。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来,照在阿南的侧脸上。他的轮廓在逆光中显得更加瘦削,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为什么来?”他忽然问。 “论文卡住了。”宋知行回答。 阿南皱了一下眉,显然没预料到这个答案。 “写不下去的时候,我就想出来走走。”宋知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然后就想到了这里。” “为什么想到这里?” “因为……”宋知行的目光从天花板上收回来,落在那架老旧的钢琴上,“上次你给我倒了杯水。” 阿南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在论文里写了一段话,关于信任的建立。”宋知行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写的是,‘信任不是一个瞬间的决定,而是一系列微小行为的累积。一杯水,一个点头,一次停留。’” 他转过头,看着阿南。 “那杯水,是你给我的第一个信任。” 阿南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猛地转过头,面朝钢琴,手指落在琴键上,胡乱地按了几个音。琴声散去后阿南才开口: “你这个人,话太多了。” 宋知行笑了一下。“我导师也这么说。” 阿南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琴键上停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弹。旋律很短,反复循环,像是一个人在原地转圈。 弹了两遍之后,阿南忽然停了。 “你上次问我,温哥是不是好人。” 宋知行没有纠正他。他上次没有问过这个问题,是阿南主动说的。但他没有打断。 “我爸以前跟着他。”阿南的手指搁在琴键上,没有按下去,“跟了很多年。后来出了事。我爸替他……” 他停了一下。 “替他扛了。” 琴键上的手指微微发抖。 “进去之后没多久就……” 他没有说完。 钢琴房里安静得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宋知行坐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恨他。”阿南说,声音很轻,“但我也……习惯了。” 他咬住了嘴唇。 “他每年都来。过年来,清明来,我生日也来。给我买琴,买书,买衣服。”阿南的声音开始发抖,语速越来越快,“我不要他的东西。但他每次都放下就走。我扔到门口,第二天又被人捡回来放在我房间里。” 他的手指终于按下了一个琴键。一个孤零零的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是在赎罪还是在干嘛。”阿南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硬的调子,但底下有一层很薄的、随时会碎掉的东西,“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转过头,看着宋知行。少年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他从来没有说过对不起。” 宋知行看着阿南的眼睛。红的。干的。倔强的。像一朵被暴雨打烂了花瓣,但还死死抓着枝头不肯落下的花。 他张了张嘴,最后没有说任何一句站在温令序那边的话。 他只是从地上站起来,走到钢琴旁边,把那本教材翻开,翻到第一首练习曲的那一页。 “这首。”他指着五线谱上的第一行,“你试试。” 阿南看着他。“你不问了?” “你不想说的,我不问。”宋知行说,“你想说的时候,我在。” 阿南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低下眼,看着教材上那首简单的练习曲。他的手指落在琴键上,开始弹。 第一遍,磕磕绊绊的,指法跟他自学的习惯不一样,别扭得很。第二遍,稍微顺了一些。第三遍,流畅了。 宋知行靠在墙上,安静地听。 阳光从窗户移到了地板上,在两个人之间画了一道明亮的分界线。 阿南在光里。宋知行在影里。 他们听着同一首曲子。 下楼的时候,小孩子们已经午睡醒了。 看到宋知行,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第一个跑过来,“花花哥哥!” 宋知行被这个称呼逗笑了。第一次来的时候他在地上画了一朵向日葵,从此就成了花花哥哥。 他把那袋彩铅分给了孩子们。院子里瞬间炸开了锅,几个小孩趴在木桌上开始画画,争论红色和蓝色哪个更好看。 宋知行蹲在旁边看他们画。 小雅画了一棵树。树下站着两个人,一个高一个矮。 “这是谁?”宋知行指着那两个人问。 “这个是温叔叔。”小雅指着高的那个,然后又指了指旁边,“这个是花花哥哥。” “为什么画我们两个?” 小雅歪着头想了想,理直气壮地说:“因为你们每次都一起来呀。” 宋知行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解释,只是伸出手,揉了揉小雅的头发。 “画得真好。” 离开的时候,阿南站在二楼走廊的窗户旁边。宋知行在院子里抬头,正好看到了他。 两个人隔着一层楼的距离对视了。 阿南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他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 宋知行笑了一下,背上帆布包,推开铁门,走进了巷子里。 身后,那首练习曲又响了起来。
第44章 44 === 石板路上还有浅浅的积水,映着天空和电线。 宋知行走进了巷口的凉茶铺。里面很小,只有一张折叠桌,三把塑料椅,一个玻璃柜台。柜台里摆着几个大玻璃壶,里面泡着颜色深浅不一的凉茶——金银花、菊花、廿四味、五花茶。 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阿伯,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收音机里放着赛马结果,播报员的声音又快又急,像一串鞭炮。 宋知行要了一杯菊花茶。三块钱。 他坐在巷口的塑料椅上,双手捧着一次性塑料杯,看着巷子里的光影。 菊花茶是温的。淡黄色的茶汤里飘着几朵泡开了的白菊,花瓣透明得像薄纸。 他喝了一口。微苦,回甘。 巷子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湿漉漉的石板照得波光粼粼的。光的边缘有一只野猫在舔爪子,橘白色的毛在阳光里蓬松得像一团棉花。 宋知行看着那只猫,脑子里却还在回放阿南的声音。他把阿南说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转了很多遍,像是在嚼一颗很硬的糖。咬不碎,咽不下,但也吐不出来。 他想起了温令序在那片树林里说“走了多少人”时的语气。太平静了。 宋知行握着塑料杯,指尖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菊花茶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掌心里,不够暖,但聊胜于无。 他想起了自己论文里写的那段话。 *“非正式权威的合法性并非来自制度赋予的权力,而是来自对被保护者的承诺——一种无形的、不可量化的契约。”* 承诺。契约。 但如果承诺被打破了呢?如果契约的代价是一个人的命呢? 那还叫庇护吗? 他的学术词汇在这一刻全部失效了。那些精心构建的理论框架、那些引经据典的注释和参考文献,在一个十五岁少年说出“我爸替他扛了”的时候,全部变成了一堆苍白无力的纸。 宋知行喝完了最后一口菊花茶,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写了一行字: *“一个人可以同时是伞和雨吗?”* 笔停了一下,又在下面写: *“如果可以,被淋湿的人会原谅那把伞吗?”* 他盯着这两行字,觉得它们不像学术笔记,更像是日记。或者是一个他迟早要找到答案的问题。 他合上笔记本,塞回帆布包。放了三块钱在桌上。 “阿伯,走了。” “好。慢行。”阿伯头都没抬,还在听赛马。 台灯亮着。 桌面上摊着笔记本、文献、还有几支水笔。电脑屏幕上,论文文档停在第三章最后一节的标题: *3.4信任的建立:从交换到共生* 光标闪了很久。 宋知行从凉茶铺回来之后,洗了澡,吃了一碗泡面,然后坐到了书桌前。坐了两个小时。前一个半小时在发呆,后半个小时在翻笔记本——向日葵之家的田野笔记,套房里讨论时写下的灵感碎片,还有那两行在凉茶铺写下的句子。 他忽然觉得第三章最后一节的突破口就在这里。 手指落在键盘上的那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打通了。 *“传统的庇护理论将信任视为一种理性选择的结果——被庇护者基于利益计算,选择信任庇护者。然而田野调查显示,信任的建立远比理性选择复杂。在非正式权威的运行场域中,信任往往与亏欠、依赖甚至怨恨共生。”* 他停了一下,想了想,继续写: *“受访者A(化名)的案例尤为典型。其父曾为庇护者的核心成员,因替庇护者承担法律责任而入狱,后在狱中病故。受访者A自幼被庇护者收养,生活在庇护者建立的收容机构中。当被问及对庇护者的态度时,受访者A表现出一种高度矛盾的情感结构——”* 宋知行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秒。 他想起了阿南的脸。眼眶是红的,但眼角很干。嘴唇被紧紧咬着。 他换了一种表述: *“受访者A对庇护者的情感呈现出‘双重束缚’的特征:一方面,庇护者是导致其家庭破碎的直接或间接原因;另一方面,庇护者又是其当前生存条件的唯一提供者。这种矛盾使得受访者A既无法完全接受庇护关系,也无法彻底拒绝它。信任在这里不再是一个二元选择(信任/不信任),而是一种持续的、动态的协商过程。”* 他写完这段,靠在椅背上,重新读了一遍。 不够。还差一点什么。 他想了很久,然后他在这段话的末尾加了一句: *“值得注意的是,在整个访谈过程中,受访者A始终没有使用‘原谅’这个词。他用的是‘习惯了’。这一措辞的选择本身,或许比任何理论分析都更能揭示非正式权威场域中信任的本质——它不是一种情感的和解,而是一种生存的适应。”* 宋知行盯着屏幕上这段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揉了揉眼睛,继续往下写。 接下来写得很快。像是堵在管道里的水终于找到了出口,哗啦啦地往外涌。 他写了很久,手腕发酸,窗外的城市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海面上偶尔传来的船笛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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