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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的时候,温令序忽然放下筷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看着宋知行。 “知行。” 宋知行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你多久没回家了?” 宋知行嚼面条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把面条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 “回家?” “你妈妈那里。” 宋知行怔了一下,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面汤。金色的蛋黄已经完全化进了汤里,表面漂着几片葱花。 “挺久了。”他说,“上次回去是……暑假。去年七月吧。” “打电话呢?” “也不算太多。”宋知行的声音放低了一些,“她挺忙的,要带毕业班。我也忙,写论文。有时候想打,看看时间太晚了就算了。” 他说着,嘴角牵了一下,扯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而且我妈每次打电话都会问我吃没吃饭、穿没穿秋裤、有没有交女朋友。连着问三遍。我就……有点怕。” 他笑了一下,笑着笑着声音就轻了。 温令序看着他。 面馆的灯光是昏黄的,落在宋知行低垂的睫毛上,给他的侧脸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色。他在这种光线下显得格外年轻,也格外孤单。 一个在这座城市里独自生活了四年的年轻人。每天两点一线。没有亲密朋友。母亲远在外地。银行卡余额不多。很久没有回家。 “放假的时候回去看看。” 宋知行抬起头,对上了温令序的目光。 面馆的嘈杂在这一刻似乎远了一些。 “你呢?”他问。 温令序微微挑眉。 “你有家可以回吗?” 这个问题问出来的时候,宋知行自己都愣了一下。太冒失了。但他没有收回。 温令序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吃面。”温令序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凉了就不好吃了。” 宋知行捧起碗,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的。
第42章 42 === 面馆的门在身后合上了。 油烟味和热气被挡在了玻璃门后面,迎面扑来的是夜晚微凉的风。 宋知行缩了一下脖子,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温令序走在他旁边。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走路的位置从一前一后变成了并排。也许是从向日葵之家那次开始的,也许更早。没有人提过这件事,就像没有人提过沙发上那一个靠垫的距离是什么时候消失的一样。 大学城的街道在傍晚时分格外热闹。骑自行车的学生从他们身边掠过,带起一阵风;路边的小吃摊开始支起来了,烤红薯的甜香和炸鸡排的油香混在一起;远处的钟楼亮起了灯,暖黄色的光打在旧式的钟面上,指针指着七点差几分。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道并排投在地面上。偶尔走近一些,影子的边缘就会重叠在一起;偶尔走远一点,又会分开。 合拢。分开。合拢。分开。 宋知行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 他的影子比温令序的矮了一截。肩膀的轮廓也窄一些。帆布包的影子鼓鼓囊囊地挂在他的影子侧面。温令序的影子很长,很直,肩线平整,手插在口袋里的姿态投射在地面上,从容而笃定。 “令序。” “嗯。” “你平时会走路吗?” 温令序偏过头看他。 “不太会。” “我猜也是。”宋知行把手揣进外套口袋里,“你那个世界的人大概都不走路吧。从车里到大堂,从大堂到电梯,从电梯到套房。全是封闭的。” “但走路挺好的。”他又说,“可以看到很多坐在车里看不到的东西。” “比如?” “比如——”宋知行指了指路边,“那个大叔的烤红薯摊,他每天傍晚五点半出摊,我读硕士的时候经常买。五块钱一个,特别甜。” 他又指了指街对面。 “那家文具店,老板是个很凶的阿婆,但她家的笔芯最便宜。我论文用的笔芯全是在她那儿买的。” “还有那棵树——”他指向人行道边上一棵很大的梧桐树,“现在春天,会飘毛毛,过敏的人走到这里都要绕道。但秋天特别好看,叶子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金子。” 温令序看着那棵树,脚步慢了下来。 “你每天都走这条路?” “嗯。从公寓到学校,就走这条。” 温令序在心里默默地记下了这条路。记下了它的每一个路灯的间距、每一个转弯的角度、每一棵行道树的位置。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从头顶掠过,光和影交替着落在他们身上。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需要等红灯。 他们并排站在斑马线前。人行道上有其他等灯的人。下班的白领、放学的中学生、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 在这些人中间,温令序和宋知行看起来就像是这座城市里最普通的两个人。没有人会多看他们一眼。 红灯跳成了绿灯。 人群往前涌。宋知行迈出脚步,走了两步,忽然感觉到身边的人没有跟上来。 他回头。 温令序还站在斑马线的起点。他看着对面那些在绿灯的催促下匆匆穿越马路的人群。看着路灯把所有人的影子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流动的、深浅不一的灰。 他的表情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看一个路口。更像是在看一种他从未真正拥有过的东西。 “令序?”宋知行站在斑马线中间,回头看着他。绿灯在闪了。 温令序回过神来,迈步走过去。步伐比平时快了一点。 车停在公寓楼下,和每一次一样的位置。 引擎熄了。 宋知行解开安全带,拿起帆布包。 “今天——谢谢你带我来。”他笑着打断了自己原本想说的话,“好像每次我都是说这句。” 温令序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侧过头看着他。 “不用每次都谢。” “但我想谢。”宋知行的手指在帆布包的背带上摩挲了一下,“你带我看了很多东西。向日葵之家,蔡姐的店,今天的……林子。” 他顿了一下。 “你让我看到了你的世界。很多面。” 宋知行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正对着温令序。 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令序。” “嗯。” “你什么时候来看我的世界?” 温令序的瞳孔缩了一下。 宋知行看着他,耳朵红得穿透夜色,但目光没有躲闪。 “我的世界没什么好看的。”他说,声音有点发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就是一堆书,一张乱七八糟的桌子,一盆谢了的栀子花,还有两只颜色不一样的拖鞋。” 他咽了一下口水。 “但你说过,你会来。” 温令序看着他。路灯的光在他的瞳孔里凝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他把右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在车厢昏暗的光线中,那只手慢慢地伸过来。指尖碰了一下宋知行搁在扶手上的手背。 和那天在黑暗的套房里一模一样的力度。碰一下,就收回。 “会的。” 宋知行的手背上,被指尖碰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热度从那一个点往四周蔓延,一路烧进了胸膛。 他猛地拉开车门。 “到家了给你发消息晚安令序!” 一口气说完,语速快得几乎黏成了一团。然后他下了车,砰的一声关上门,头也不回地往单元门的方向走。帆布包在他身后晃来晃去。像在逃跑。 温令序坐在车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后面。 四楼的灯亮了。一个影子在窗帘上晃了一下。 温令序靠在椅背上,抬起右手,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把那根手指轻轻地贴在了嘴唇上。 温令序回到套房,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书房。 他把那个小小的陶瓷花盆从外套口袋里拿了出来。 桃美人安静地待在花盆里。粗陶花盆的底部还沾着一点花店的泥土。 窗台上,宋知行插的花旁边,已经有一棵同样的桃美人了。是套房里本来就有的。 这一棵不一样。 这一棵是宋知行亲手分株的。从花店里分出来,装进粗陶盆里,用牛皮纸裹好,系上麻绳,打了一个蝴蝶结,放在帆布包里,带到了他面前。 温令序捧着花盆,在套房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进了卧室。 床头柜。 那个位置。文献综述第三页曾经放过的位置。现在,他把这棵小小的桃美人放在了那里。 粗陶花盆在黑色的胡桃木床头柜上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带着泥土的气息和阳光的温度,落进了这间冷冰冰的卧室里。 温令序看着它。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带着粉红色的叶尖。触感凉凉的,软软的。 书房。台灯亮了。 温令序坐在桌前,拨通了周叙的号码。 “温先生,陈永安今天下午去了码头西区仓库,就是……扣货的那个仓库。” 温令序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 “他进去了?” “没有。海关的封条还在。他在仓库外面转了一圈,拍了几张照片,然后走了。” “跟他一起的是谁?” “马德荣。还有那个叫廖兆辉的。三个人。” “马德荣,”温令序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茶不是喝过了吗。” “是。但……” 周叙犹豫了一下。 “说。” “温先生,我觉得马德荣的态度有变化。周五喝茶的时候他还算配合,但今天陪陈永安去码头这件事——他事先没有跟我们通气。” 温令序沉默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地敲着。 “那条短信。‘东西还在。’” “是。” “现在可以确认了。”温令序继续说,语速不快不慢,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里凿出来的,“他说的‘东西’,就是那批货。陈永安想拿回那批货。但货在海关手上,他直接拿不了。所以他需要两样东西——第一,一个能跟海关说上话的人。第二,一个能帮他在本地站稳脚跟的靠山。” “马德荣是第二个。”周叙说。 “嗯。第一个呢?” “林局长?” “不会是林局长。林的人我清楚,他不会蹚这趟浑水。”温令序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律师事务所的背景资料,“但海关不只有林一个人。何志明的合伙人,郑海平,查一下这个人,特别是他跟海关有没有什么关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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