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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令序闭上眼睛。 他知道那层膜迟早会破。 但不是现在。 阿南睡不着。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在天黑之后顺利入睡过了。 他坐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台上,背靠着墙,一只脚踩在窗框上,另一只腿垂着,脚尖离地面还有一截。窗户开了一条缝,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地刮在他的小腿上。 楼下的院子里黑漆漆的。老槐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趴在泥土地上。 小孩子们都睡了。走廊另一头的房间里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梦话。 阿南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盯着院子里的黑暗。 他在想那个人。不是温哥。是宋知行。 那个穿着旧衬衫、背着破帆布包、很会种花的人。那个蹲在泥地上用树枝画向日葵的人。那个被他问“你喜欢温哥”就差点把脖子扭了的人。 温令序后来又带宋知行来了两次。第一次他全程没有看宋知行。第二次主动给他倒了一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塑料的。但宋知行双手接过了,还很认真地说了谢谢。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倒那杯水。 可能是因为那天太阳太大了,宋知行蹲在院子里帮小雅扎辫子,扎了三次都扎不好,额头上全是汗,但还是很耐心地一遍一遍弄。 阿南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去接了一杯水,阴沉地递给宋知行。 宋知行接水的动作,像是在接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阿南不习惯这个。他习惯的是温哥身边那些人的目光——周叙公事公办的冷淡,穿黑西装的保镖的漠然,还有来教书的老师偶尔露出的怜悯。 没有人用双手接过他倒的水。没有人对一杯塑料杯装的凉白开说谢谢,而且说得那么认真,好像那杯水真的很珍贵。 阿南把脸埋进膝盖里。 走廊里的风又大了一些,把窗户吹得吱呀响了一声。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声音。院门被推开,门轴发出熟悉的摩擦声。 阿南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这个时间,谁会来? 他无声地从窗台上滑下来,猫着腰走到走廊拐角处,探出半个头往楼下看。 院子里亮了一盏灯。是门廊上方那盏声控灯,被脚步声触发了。 灯光下,站着蔡姨。 阿南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出声。 蔡姨偶尔会在晚上过来看看孩子们睡了没有,给值夜的阿婆送点吃的。但今天她来得比平时晚,而且她身后还跟着阿婆。 两个人站在门廊下面说话,声音不大,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阿南本来不想听的,但他听到了一个词。 “——那个年轻人。” 阿南的呼吸停了一下,他不由自主地往走廊尽头挪了两步,靠近了楼梯口。 蔡姨的声音从下面飘上来,被风切成了碎片。 “……带来两次了……每次都跟着他……” 阿婆的声音更低,阿南只听到了几个字:“……温先生他……认真的?” 蔡姨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了一句完整的话。风恰好停了一瞬,那句话清清楚楚地传了上来。 “我这么多年,没见过他那种眼神。” 阿南的手指在栏杆上收紧了。 “他以前看什么东西都是一样的。人也好,事也好,都像是在看棋子。”蔡姨的声音平平的,“但他看那个年轻人的时候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蔡姨没有立刻回答。 阿南听到了打火机的声音。蔡姨在点烟。她抽烟的习惯很少有人知道,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点上一根。 烟雾的味道隔着一层楼,隐约地飘了上来。 “像是怕碎。”蔡姨终于说。 阿南站在黑暗的走廊里,脊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心脏很用力地跳了两下。 他见过温哥很多种样子。来向日葵之家时温和的样子。接电话时忽然变冷的样子。蹲下来跟小孩说话时耐心的样子。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温哥怕什么。 温哥不怕任何东西。他连阿南父亲的死都不怕。 可是蔡姨说他怕碎。 楼下的对话还在继续。阿婆说了什么,阿南没听清。然后蔡姨的声音又飘了上来。 “……我跟那孩子说了,吃饱了早点睡。” “他听得进去吗?” “听得进去。”蔡姨的声音里夹杂着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他是那种会听的孩子。干干净净的。眼睛亮亮的。” 她停了一下。 “跟这边的世界不搭。” 阿婆叹了口气。 “那你说……温先生他到底想怎么样?” 蔡姨没有回答。烟的气味更浓了一些,大概是她吸了一口。 过了很久,久到阿南以为她不会再说了,蔡姨的声音才又响起来。 “我不知道他想怎么样。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 “上次他来,我和他说别弄脏了。他没吭声。”蔡姨的语气变得很平,像一面没有风的水,“但他走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阿南的指甲嵌进了栏杆的铁锈里。 楼下传来脚步声。蔡姨和阿婆进了门,声控灯在她们身后熄灭了。院子重新沉入黑暗。 阿南一个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很久。 风从那扇没关严的窗户灌进来,把他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吹得鼓起来。他很瘦,风灌进衣服里的时候,能看出他的肋骨一根一根的。 他慢慢地走回了窗台旁边,重新坐上去。膝盖抱起来,下巴搁上去。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父亲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走的时候他才九岁,只记得一双很大的手,很粗糙,指关节上有老茧。那双手会把他举到肩膀上,让他骑在脖子上看远处的海。 后来那双手就不在了。 温哥来过一次,就一次。父亲走后的第三个月。温哥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站在他们原来住的那间出租屋门口,蹲下来,看着九岁的阿南。 他说了什么,阿南不记得了。 只记得那双眼睛。冷的,平静的,像两块没有温度的石头。没有愧疚,没有怜悯,什么都没有。 但他把阿南带到了向日葵之家。 从那以后,阿南吃得饱,穿得暖,有书读,有琴弹。 他恨温哥吗? 他住在这里六年了,见过太多。见过深夜里被送进来的、伤痕累累的孩子。见过有些孩子的父母再也没有来接过他们。见过温哥的车在巷口停下,车门打开,周叙走出来,抱着一个哭得声音都哑了的婴儿。 每一个孩子背后,都有一道温哥的影子。有些是他造成的,有些不是,但他全都收了。像是在还债。 阿南不知道他恨不恨。 他只知道,这个问题他想了六年,也没想明白。 他也知道,温哥不是好人。这不是猜测,是事实。 然后他想起了宋知行上次跟他说的那句话。说他不知道,但是想知道。 他不知道温哥做过什么,不知道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孩子为什么在这里,不知道阿南的父亲是怎么死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阿南把脸埋进膝盖里。 他不希望宋知行知道。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他不是应该恨温哥吗?不是应该巴不得有人来揭穿他吗?不是应该希望全世界都知道温令序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但他不希望宋知行知道。 因为那个人用双手接过了他倒的水。他蹲在地上帮小雅扎辫子,扎了三次都没扎好,但一直在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破旧的院子,眼睛里的光是暖的。 如果那个人知道了真相,那双眼睛里的光就会灭掉。 阿南见过太多灯灭掉的样子了。他不想再看一次。 窗外的风停了。阿南从窗台上跳下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沿着走廊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钢琴房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月光从钢琴房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老旧的琴键上,黑白分明。 他弹了一首曲子。很慢。很轻。 像是有人在深夜里,用最小的声音,说了一句不想被任何人听到的话。
第41章 41 === 论文第三章的初稿被推翻了一次,又重写了一次。“亏欠式庇护”的概念越来越清晰,论证链条越来越紧密。宋知行给赵教授看了新版本,教授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继续。 随着论文越写越长,阳台上的栀子花渐渐谢了。 最后一朵栀子花凋落的那天,宋知行把干枯的花瓣收进了一个信封里。 他坐在书桌前,拿出了那张纸。在最下面又加了两个字: *“谢了。”* 花谢了。但根还活着,还会开。 下午三点整,宋知行走进澜庭酒店。 今天没有带花,帆布包里也没有保温饭盒。他后来学着做了一些东西——皮蛋瘦肉粥、番茄鸡蛋面、馄饨、红薯小米粥,每次都带来一样——但今天温令序说了不用带。包里多了一个小小的、用花店包装纸裹着的东西。他出门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塞了进去。 温令序已经在大堂了。 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领口是圆的,衬得他的脖颈线条更加清瘦。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轻薄外套,手插在口袋里。 宋知行的心跳在看到他的那一秒加速了。 温令序也看到了他。目光从人群中精准地找到了宋知行,嘴角牵起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宋知行走过去。 “令序。” “嗯。走吧。” 和上次一样的流程。出门,上车。温令序的车停在老位置。 “今天去哪?” “远一点。” “多远?” “四十分钟。” 温令序没有多解释,把车汇入主路的车流中,车子上了高架,朝城市的东北方向走。 窗外的景色在变化。楼变矮了,商铺变少了。取而代之的是成片的低矮居民房、工业区的铁皮厂房、公路两侧的杂草和电线杆。再往前开,连民居和厂房都消失了。路变得有些坑洼,两侧是大片大片的荒地,间或有几棵苦楝树孤零零地站着。 宋知行透过车窗往外看,有些茫然。 “令序,我们是不是开出城了?” “快到了。” 车子拐下公路,驶上了一条更窄的水泥小路。路的尽头,有一片灰色的水泥围墙,不高,大概到温令序肩膀的位置。围墙里面露出几棵树的树冠,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 车停了。温令序熄火,下车。 宋知行跟着下来。站在这里,能听到很远的地方有海浪的声音。空气里有一股咸涩的潮味,混合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阳光很好,照在灰色的围墙上,把墙面上的裂纹和水渍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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