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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式权威

时间:2026-05-14 03:00:03  状态:完结  作者:鲑鱼

  “那就再去几次。”

  宋知行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翻到空白页,开始飞速地记录刚才讨论中冒出来的灵感。

  温令序没有打扰他。

  他靠在沙发里,半阖着眼睛,听着宋知行的笔尖在纸面上急促地刮过的声音。

  偶尔宋知行会抬起头问一个问题。

  “你觉得‘庇护网络的代际传递’这个概念能不能用?就是说,庇护者和被庇护者的关系会不会延续到下一代?”

  “会。”温令序回答,“但下一代继承的不是关系本身,是记忆。记忆比关系更难处理。”

  宋知行在笔记本上写下“代际记忆”四个字,画了一个圈。

  又过了一会儿。

  “那如果被庇护者不认同这种关系呢?比如说,庇护者觉得自己在保护,但被庇护者觉得自己在被控制?”

  “那就要看,”温令序慢慢说,“庇护者愿不愿意承认这一点。”

  宋知行的笔尖停在纸面上。他忽然觉得他们讨论的不再是学术问题了,但他说不清从哪一刻开始偏离的。

  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地记满了三页。他正在写第四页的时候,忽然感觉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七点了?!”

  他的声音在客厅里炸开,温令序被他的反应逗得嘴角微动。

  “嗯。”

  “怎么这么快……我还以为才五点多……”宋知行手忙脚乱地收笔记本和笔,往帆布包里塞,“你怎么不提醒我!”

  “你在写东西。”

  “但是已经天黑了!”

  “天黑了不能写东西?”

  宋知行被他噎了一下,一时语塞。他站起来,背上帆布包,拿起那本《田野调查方法论》。

  “书你带走。”温令序的声音从沙发上传来,“看完了再还。”

  “好。谢谢。”宋知行把书塞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那我走了。保温饭盒——”

  “洗好了。在玄关柜子上。”

  宋知行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洗的?

  他回忆了一下,温令序去厨房是在他们讨论到第三节的时候,说去倒茶。原来不只是倒茶。

  宋知行拿上饭盒,“那我走了。”

  “走吧。”温令序走到他面前,“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嗯。晚安,令序。”

  “晚安。”

  回家后宋知行还在想论文的事。

  他翻开《田野调查方法论》,拿出了那张便签纸,忽然发现原本空白的背面多了一行很小的字:

  *“虾仁很好吃。”*

  ----

  提到的庇护-效忠模型来源:Scott, James C. “Patron-Client Politics and Political Change in Southeast Asia.”*The American Political Science Review*, vol. 66, no. 1, 1972, pp. 91–113.

  一下子多了很多评论……!看大家的理解和分析很幸福,都仔细阅读了,感谢!


第40章 40

  ===

  澜庭酒店二楼宴会厅。

  圆桌上铺着深红色的桌布,大红袍的茶香和饭菜的香味交织在一起。李家大公子李恒坐在对面,四十出头,保养得当,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一丝纹路都没有,像一尊打了蜡的佛像。

  “温兄,这茶好。”李恒端着杯子,拇指摩挲着杯沿,“武夷山的?”

  “去年的。存了一些,给李老爷子留了两罐。”

  “替家父谢过温兄。”李恒放下茶杯,笑意不减,但声调往下沉了半分,“听说陈家老二回来了?”

  温令序夹了一筷子白灼虾,剥壳,蘸料,动作慢条斯理。

  “回来了。”

  “温兄怎么看?”

  温令序把虾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办后事的。人之常情。”

  李恒的笑容在脸上挂了两秒,然后缓缓收了起来。他端起茶杯,遮住了半张脸。

  “温兄,你我都是爽快人,我就直说了。”他放下杯子,身体微微前倾,“陈永安前天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我父亲。”

  温令序剥虾的手没有停。

  “什么话?”

  “他说,陈家的事,是陈家的家务事。他无意跟任何人为敌。只想把他哥的后事料理干净,该交接的交接,该收的收。完了就回江渡。”

  “那不是挺好。”

  “是挺好。”李恒的拇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但我父亲让我问温兄一句——您信吗?”

  温令序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手。

  他看着李恒。灯光下,他的表情温和极了,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目光里甚至有亲切的柔和。

  “李兄,”温令序的声音很轻,“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做什么。”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如果他只是办后事,那就让他办。好好办。我甚至可以派人帮忙。”

  茶杯放回桌面,发出一声极轻的碰响。

  “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

  但李恒的手指在桌布下微微收紧了。

  宴请结束后温令序回到书房,已经凌晨两点。

  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周叙整理的陈永安行踪报告。过去五天里,陈永安见了七个人。除了殡仪馆和旧物业之外,他去了三个地方:长堤坊码头旧仓库区(两次),西环一家茶楼(一次),沥港区一间律师事务所(一次)。

  第二份是那家律师事务所的背景资料。规模不大,主营商业纠纷和遗产处理。表面看没有问题。但合伙人之一姓何,叫何志明——三年前陈永年有一笔海外资产转移,经手的律师就姓何。

  第三份是马德荣最近的通话记录。周叙的人截获了一条短信,发送时间是昨天下午三点多,内容很短:“东西还在。”

  温令序看着这几个字。

  东西还在。什么东西?

  他靠进椅背里,手指交叠,轻轻地敲着下巴。

  陈永年死了,但他留下的那张网还在。陈家的明面产业——几间工厂、两块地皮、一个物流公司——这些都是可以走正规程序交接的,不需要偷偷摸摸。但陈永年还有一些不在明面上的东西。一批没有入账的现金。几条没有切断的渠道。还有那批被他扣在码头上的货。

  温令序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那批货,表面报关是建材,底下藏的是什么,他心里清楚。他把货扣了,把证据交给了港务局。但货本身还压在海关的临时仓库里,没有正式处置。

  马德荣说的,是不是这批货?

  温令序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周叙。”

  “温先生。”周叙的声音清醒而平稳,丝毫没有凌晨两点被吵醒的含糊。

  “何志明。三年前帮陈永年做过一笔海外资产转移。查一下那笔钱的流向,还有何志明现在手上还有没有陈家的委托。”

  “是。”

  “码头那批货,海关那边什么进度?”

  “上周林局长的秘书说快了,预计月底出处置意见。”

  “催一下。别太急,但让他知道我在等。”

  “明白。”

  “还有——”温令序的声音顿了一下,“陈永安身边那几个生面孔,查出来了吗?”

  “查出来两个。一个叫廖兆辉,江渡那边做五金生意的,陈永安的老相识。另一个还在查。”

  “五金生意。”温令序重复了一遍,语调平平的。

  五金。是个好生意。什么都能往里装。

  “继续盯。”温令序说,“有任何异常,立刻报。”

  “是。晚安,温先生。”

  电话挂断。书房重新陷入寂静。

  温令序把三份文件合拢,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然后他拉开了手边第二个抽屉。他的私人手机躺在里面。

  他看了一眼。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昨天。

  **“毯子很暖。谢谢。脖子有点酸。”**

  温令序的眼神柔软了一刻。昨天宋知行来的时候在沙发上睡着了,歪着脖子。

  他合上抽屉,翻开下一份文件。

  第二天夜里,周叙的调查结果回来了。

  何志明手上确实还有陈家的委托——一份旧的遗嘱执行委托,三年前签的,委托人是陈永年本人。遗嘱中提到了一处“境外资产”,指定由陈永安作为唯一继承人。

  温令序坐在书房里,手指慢慢地转着钢笔。

  陈永年的境外资产,他知道一部分,但不可能全部知道。那个人虽然蠢,但在藏钱这件事上有一种狡猾的本能。

  如果陈永安回来只是为了继承这笔境外资产,那确实是家务事。拿了钱,走人,皆大欢喜。

  但——

  马德荣那条短信。

  如果“东西”指的不是钱呢?

  温令序把钢笔放下,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远处海面上有几艘货轮的灯光在缓慢移动,拖着长长的航迹。

  他看着那些货轮。脑子里同时运行着三条线。

  第一条:陈永安。盯住他,等他露出真正的意图。不急。他越不急,对方就越急。急了就会犯错。第二条:码头的货。催海关尽快出处置意见。一旦货被正式处理,陈永安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就废了。第三条:马德荣。他是陈家旧部里最有分量的人。他的态度,决定了陈永安能不能在这座城市里站稳脚跟。

  手机响了一下,他转身回到桌前。

  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一张照片,没有文字。

  阳台上的栀子花。花瓣已经开始发黄了,边缘卷曲,但还挂在枝头,倔强地撑着最后一点白。

  温令序看着那张照片,然后拿起手机打开相机,在落地窗前对着夜景拍了一张。

  他把照片发了过去。

  接着拿起工作手机,拨通了周叙的号码。

  “马德荣。”他说,神色在一秒之内从柔软切换到了冰冷,如同翻转一枚硬币,“约他。这周五,西环那家茶楼。就说我请他喝茶。”

  “是。”

  “附上那条短信的截图。”

  “……是。”

  温令序挂了电话。他在桌前坐了一会儿,然后看了一眼那部私人手机的屏幕。

  宋知行回了一条消息。也是一张照片。

  这次是他书桌上那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一摊凌乱的文献和半杯凉掉的水。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甚至有点手抖,但台灯的光晕在镜头里晕开来,像一小团暖融融的火。

  底下附了一行字:

  **“在写第三章。你也早点睡。”**

  温令序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天花板。

  陈永安。马德荣。码头。货物。遗嘱。境外资产。

  一碗虾仁粥。一盆快谢了的栀子花。一张拍歪了的台灯照片。

  这些东西不应该出现在同一个人的脑子里。

  但它们就是在。并排放着,互不干扰。像是两个平行世界,被一层薄薄的膜隔开。膜的这一边是血,那一边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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