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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阿姨在旁边整理康乃馨,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干了一会儿活。 “昨天没来上班。”秦阿姨忽然说。 “嗯,”宋知行低着头剪枝,“昨天研讨会第二天,下午有事。” “什么事?” “就……出去了一趟。” 剪刀咔嚓了一下。秦阿姨没有追问。 她把一束康乃馨插进桶里,站起来,走到操作台旁边,拿起一卷包装纸开始裁。 裁了两刀,忽然说:“昨天晚上我收拾的时候,看见你们楼下停了一辆车。” 宋知行的剪刀停了。 “黑色的。”秦阿姨的语气还是那么轻松,眼睛看着手里的包装纸,“停了挺久。后来你从车上下来的。” 宋知行的耳朵开始发热。 “那个……” “抱着一包东西,乐呵呵的。”秦阿姨裁完包装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还以为你交女朋友了。” 宋知行的手一抖,剪刀差点剪到自己的手指。 “没有!”他的声音比预想的大了一倍,在花店里回荡了一下,“不是……那个……” 秦阿姨看着他。笑意从眼角的细纹里漫开来。 那种看法,比直接问出来更要命。 宋知行把剪刀放下,双手撑在操作台上,低着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真的不是。”他小声说,“就是……一个朋友。送我回来的。” “朋友。”秦阿姨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她转过身,从花桶里抽出一支还带着露水的栀子花,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辆车,”她慢悠悠地说,"跟以前来签合同的那辆,好像不太一样。" 宋知行愣了一下。 签合同的车应该是周叙安排的。昨天那辆是温令序自己开的。 秦阿姨连车都看出不一样了。 “是不一样。”宋知行放弃了挣扎,声音闷闷的,“昨天是他自己开的。” “他自己开的。” 秦阿姨又重复了一下。她把那支栀子花插进旁边的小玻璃瓶里,转过身,双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然后靠在花架上,认认真真地看着宋知行。 “小宋。” 宋知行抬起头。 秦阿姨的表情变了。不再是打趣的笑,眼角的纹路还在,但笑意收了起来,露出底下一层沉甸甸的关切。 “澜庭酒店那位温老板,”她说,声音放轻了,“是不是对你挺好的?” 宋知行张了张嘴。 他想说还好,就是普通的朋友,或者任何一句能把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带过去的话。 但他说不出来。 秦阿姨用像妈妈一样的,温柔而锐利的目光看着他,那种目光能穿透所有的伪装和借口,直直地看进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嗯。”他最后只挤出了一个字。声音很小,但很诚实。 秦阿姨沉默了一会儿。 花店里只剩下街上隐约传来的车声和花桶里水面轻轻晃动的声音。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秦阿姨开口了,语气慢慢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的重量,“也不知道那位温老板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伸出手,帮宋知行把额前垂下来的一缕头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很多次。 “但我看得出来,你最近不一样了。” 宋知行的呼吸轻轻地滞了一下。 “以前你来上班,闷头干活,不怎么说话。偶尔笑一下,也是那种客客气气的笑。”秦阿姨的手收回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最近不一样。你笑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宋知行低下头,盯着操作台上那堆剪下来的碎叶,一片一片的,深绿色,边缘卷曲。 “阿姨……” “我没有要说什么。”秦阿姨打断了他,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你二十六了,不是小孩子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 她弯腰捡起地上一片掉落的花瓣,捏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随手别在了宋知行的耳朵上。 一片淡紫色的洋桔梗花瓣,贴在他发红的耳廓上,像一只停歇的蝴蝶。 “就是有一件事。”秦阿姨拍了拍手上的水,背过身去继续整理花材,声音变得漫不经心。 “什么事?” “别忘了吃饭。” 宋知行愣了一下。 “你每次忙起来就不吃饭。以前是写论文忘了吃,现在是……”秦阿姨顿了一下,没有把那个词说出来,“反正不管因为什么,饭要好好吃。” 宋知行站在操作台前,耳朵上别着一片花瓣,手里还握着剪刀。 “知道了。”声音有点哑。 秦阿姨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行了,别杵着了。”她扬了扬手里的康乃馨,“这批花你帮我做成手捧,下午有人来取。粉色和白色搭配,丝带用奶白色那卷。” “好。” 宋知行拿起剪刀,重新开始干活。洋桔梗的花瓣还别在他耳朵上,他忘了摘。 阴天的光线从半拉的卷帘门底下透进来,灰蒙蒙的,柔柔的,落在满屋子的鲜花上,落在他低着头认真做花束的侧脸上。 秦阿姨在花架后面偷偷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低着头,嘴角弯着一个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弧度。 秦阿姨摇了摇头,笑着叹了口气。 完了。 这孩子是真的栽进去了。 周叙站在书桌对面,汇报到第四项。 “陈永安上午去了殡仪馆,办了陈永年的遗体认领手续。下午的行程还在跟。目前没有异常举动。” 温令序靠在椅背里,手指交叠放在腹部,眼睛半阖着。看起来像是在听,也像是在想别的事。他面前摊着陈永安的资料。照片上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方脸,浓眉,长相跟陈永年有五六分相似,但眼神不同。陈永年的眼神是狠的、急的、藏不住野心的。陈永安的眼神沉一些,像是一潭不太干净的水,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马德荣呢?” “今天没出门。但昨晚跟陈永安通了一个电话,时长十四分钟。内容没截到,对方用的是新号。” “新号。”温令序重复了一遍,语调没有起伏,“他知道旧号被我们盯着。” “是。要不要换一组人跟?” “不用。”温令序睁开眼睛,“让他觉得我们没注意到他就行。盯得太紧,反而打草惊蛇。” 他顿了一下。 “陈永安如果只是回来办后事,三五天就会走。如果不走——” 他没有说完。但周叙听懂了。 “明白。”周叙合上文件夹,“还有一件事。李公子那边确认了,宴请改到周四晚上,地点澜庭二楼。大红袍已经备好了。” “嗯。” 周叙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 周叙停住脚步。 温令序从椅子上直起身,拉开了书桌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 周叙知道那个抽屉。右手边第一个是常用文件,第三个是私人物品——一把备用枪,一本旧护照,一串不知道通往哪里的钥匙。 第二个抽屉,一直是空的。 但此刻温令序从里面拿出了一本书。不厚,深蓝色封面,学术出版社的标志印在左下角。 温令序翻开书,从中间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签纸,拿起桌上那支没盖笔帽的钢笔,低头写了几个字。 周叙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落在温令序的手上。 那只手握着钢笔,笔尖落在便签纸上。不像他平时签文件时的凌厉果断,他写得很慢,像是每一笔都在掂量重量。 写完之后,温令序把便签纸夹回书里,合上。 “这本书,”他把书推到桌面靠近周叙的一侧,“周三送花的时候,放在茶几上。” 周叙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书名。 《田野调查方法论:从理论到实践》。 他的手指在书脊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是一本写给社会学、人类学研究者的工具书。是写给需要重写论文的博士生的。 “放在茶几上就行。”温令序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淡,“不用特意说是我留的。” “是。” 周叙把书夹在文件夹旁边,走出书房,轻轻带上了门。 他站在门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 深蓝色封面。学术出版社。《田野调查方法论》。 他跟着温令序的八年里,温令序送过很多东西。每一样都是周叙经手的,每一样都有明确的目的。每一样都是棋。 但这本书不是。 它没有任何战略价值,唯一的用处是帮一个博士生写好他的论文。 周叙把书和文件夹一起夹在臂弯里,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去。皮鞋踩在厚重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想起了昨天在向日葵之家院子里看到的那一幕。老槐树下,温令序的手放在那个年轻人的肩膀上,指腹压在颈侧。还有温令序叫出“知行”两个字时,脸上那个他从未见过的表情。 周叙走进电梯,按下了大堂的楼层。电梯门合上。他独自站在封闭的金属箱体里。 *温先生。*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您在给自己挖一个很深的坑。*
第39章 39 === “滴——咔哒。” 房门推开,熟悉的佛手柑香气迎面扑来。套房里很安静,连平时偶尔会响起的翻阅文件的沙沙声都没有。 宋知行站在玄关,换上那双属于他的灰色软底拖鞋。他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阳光在地毯上铺开一片金色的海。 今天不在吗? 他拎着帆布包和装花的纸袋走进客厅,先把花材拿出来,熟练地把花瓶里旧的水倒掉,换上清水,剪根,插花。 做这些的时候,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点。因为他的帆布包里,今天装了比花更重的东西。 插完花,宋知行走到茶几前。他正准备把帆布包放下,目光忽然顿住了。 茶几正中央,平时放着茶具的地方,今天多了一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没有塑封,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田野调查方法论:从理论到实践》。 宋知行走过去,伸手翻开。书页之间夹着一张白色的便签纸,露出一小截边缘。 他把书翻开。便签纸上是他熟悉的字迹。 *“第三章的脚手架。慢慢搭。”* 宋知行看着这行字,嘴角忍不住上扬。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把便签纸小心地夹回原处。他拉开帆布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透明的塑料文件夹。里面夹着十几页刚刚打印出来的、还带着一点油墨味的A4纸。 标题是:《第三章:非正式权威的运行机制(重写初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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