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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知行站在凉茶铺门口,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他的眼神很微妙,带着看穿一切的了然。 阿何的喉结动了一下。 “……早啊。”他把后半截称呼咽了回去,语气比平时收敛了许多,不再是往常过分热络的邻里腔调,变回了更接近本来面目的平静。 宋知行看着他,无语地笑了笑。他觉得这整件事都很离谱,阿何蹲在巷子口擦铜壶的样子实在太像一个真正的凉茶铺老板了,如果不是温令序亲口告诉他,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怀疑。 “阿何,”他开口,语气和往常一样,“今天有竹蔗茅根?” 阿何愣了一瞬,然后点头:“有。刚煮的。” “那我下午回来的时候买一杯。” “……好。” 宋知行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阿何一眼。 “阿何,”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辛苦了。” 阿何蹲在铜壶旁边,手里还攥着擦壶的布,看着宋知行转身离开,帆布包在背上轻轻晃动,步伐不急不慢,像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 他慢慢站起来,掏出手机,给周叙发了一条消息: **“他知道了。没事。他说辛苦了。”** 周叙在澜庭酒店的走廊里看到这条消息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把手机收回西装内袋,面无表情地继续往前走。走了两步又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遍。 周叙想起自己跟了温令序八年。八年里见过无数人,生意伙伴、对手、下属、想要靠近温令序的人、想要利用温令序的人。没有人会对温令序布置在身边的眼线说辛苦了。 他把手机收好,敲了敲书房的门。 “进来。” 温令序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老赵送来的替换稿全本。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很规矩,袖口卷到腕骨。手边放着一杯刚泡的铁观音,热气还在杯口盘旋。 “阿何汇报,”周叙站在门口,语气平稳,“宋先生经过凉茶铺,跟他打了招呼。” 温令序翻了一页替换稿,没有抬头:“嗯。” “宋先生……应该已经知道凉茶铺的事了。” “我告诉他的。” “是。”周叙顿了一下,“阿何说,宋先生对他说了‘辛苦了’。” 温令序翻页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老赵的全稿,中午之前能交。你盯着。替换安排在明天凌晨,仓库那边的人手确认了没有?” “确认了。两个人,一进一出,全程不超过四十分钟。” “监控?” “仓库内部没有监控。外围的两个摄像头,录像存在本地,不联网。我们的人进去之前会先处理掉那段录像,直接覆盖。” “好。” 周叙等了一下,确认没有其他指示,转身要走。 “周叙。” 温令序依然没有抬头,目光落在替换稿的某一页上,钢笔在页边空白处画了一个极小的记号。 “宋知行今天的行程。” “早上十点到学校见导师,预计中午前结束。下午一点到花店,五点左右下班。公交路线不变,两个站点的人已经到位。” “花店到公交站那段路,多久?” “步行约七分钟。” 温令序点了一下头。 “那七分钟加一个人。” “是。” 陈永安昨晚深夜给温令序打了个电话。电话里谈了账本,T-01,和陈永安想要的东西。 温令序没有答应,只是约了三天后和陈永安见面再谈。挂电话前陈永安又提了别的。 *“上次给宋先生发的消息,他好像没有回我。”* *“宋先生?哪位宋先生?”* *“温先生,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有些话,当面说比较有诚意。我是个做生意的人,不是我哥那种冲动的人。”* 当时温令序的反应毫无破绽。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呼吸没有停顿,心跳没有加速。这是十八年训练出来的本能。在任何涉及要害的时刻,身体的每一个反应都必须是他允许的。 他只是在挂了电话后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里面的枪。
第67章 66 === 赵教授的办公室的门牌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一半漆,“赵”字只剩下一个走之底。门虚掩着,里面飘出来淡淡的茶叶和旧书的气味。 宋知行敲了两下门。 “进。” 推门进去的时候,赵教授正坐在那张转椅上,面前堆着三摞高低不一的论文,最上面那一摞用回形针夹着,边角已经翻卷。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面的目光落在某篇论文的某一页上,眉头微微皱着。 宋知行在门口站了一秒,把帆布包里的提纲抽出来。 总共五页。他昨天晚上从温令序的套房回来之后花了两个小时整理的。第五章的框架,标题暂定为“作为伦理实践的在场”。 “赵教授,第五章提纲。” 赵教授没有立刻接,把手里那篇论文翻到下一页,在页边用铅笔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才抬起头,隔着眼镜看了宋知行一眼。那一眼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坐。” 宋知行在办公桌对面的木椅上坐下来。 赵教授伸手接过提纲,先掂了掂。“五页?” “五页。” “上次第四章提纲交了八页。” “这次……精简了一些。” 赵教授嗯了一声,语气里听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来了,宋知行心想。 但赵教授没说什么,直接翻开了提纲的第一页。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人在楼下的草坪上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模糊得只剩下语调的起伏。空调没开,天花板上的老式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扇叶投下的影子在墙上一圈一圈地滑过。 宋知行坐在椅子上,手搭在膝盖上,等着。 赵教授翻到第二页。 “‘在场’作为伦理实践的三个维度,”他念出声来,语速很慢,像在咀嚼每一个字,“‘承认’、‘承担’、‘承受’。” 他停下来,抬眼看宋知行。“这三个词是你自己想的?” “是。” “说说。” 宋知行坐直了一点,学术讨论是他最不会怯场的领域。 “‘承认’是第一步,”他说,“承认对方的处境、对方的选择、对方的不完美。不是认同,不是辩护,是看见。” 赵教授没有表情变化。 “‘承担’是第二步。在场不是旁观。选择留下来的人,必须承担‘在场’本身带来的后果。包括被牵连、被改变、被质疑。” 他顿了顿。 “‘承受’是第三步。也是最难的一步。承受的不是外部的压力,是内部的——知道了全部真相之后,仍然选择不离开。这个‘不离开’不是因为无知,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 他停了。赵教授等着。吊扇的影子在墙上又转了一圈。 “是因为那个人值得。”他最后说。 赵教授把提纲放下来。镜片后面的目光很沉,像是在看宋知行,又像是在看他身后某个地方。 “宋知行,”他开口了,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你知道你这个结论框架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 “……哪里?” “你把‘在场’写成了一条单行道。” 宋知行看着他。 赵教授用铅笔点了点提纲第三页的某一行:“承认、承担、承受——全部是‘在场者’的视角。全部是‘我选择留下来’的叙事。但你有没有想过,被你‘在场’的那个人呢?” 宋知行没有说话。 “他有没有权利拒绝你的‘在场’?”赵教授说,“他有没有可能,恰恰因为你的‘在场’,而被迫做出他本来不会做的选择?你的‘不离开’,对他来说,到底是支撑,还是另一种形式的——”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绑架?” 这个词沉重地落在空气里。 宋知行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赵教授看着他的反应,语气缓和了一点:“我不是要你推翻结论。我是要你在结论里加一个对立面。我上次说过,学术论文不是情书,宋知行。你不能只写‘我为什么留下来’,你还要写‘我的留下来可能造成什么’。” 他把提纲推回宋知行面前。 “回去改。第二节加一个‘在场的代价’,不是对在场者的代价,是对被在场者的代价。下周三之前交给我。” 宋知行低头看着提纲上赵教授用铅笔画的那个圈。圈在“承受”两个字上,旁边写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赵教授重新拿起之前在看的那篇论文,算是结束了这个话题。但在宋知行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他又开口了。 “宋知行。” “嗯?” 赵教授没有抬头,目光落在论文上: “你今天气色不错。” 宋知行在门口停了一下。 赵教授翻了一页论文:“比上个月好。上个月你来交第四章提纲的时候,眼睛下面青的,像没睡过觉。” “……最近睡得比较好。” “嗯。”赵教授说,“那就继续睡好。脑子清醒的时候写出来的东西,和熬夜熬出来的不一样。” 宋知行站在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忽然觉得赵教授刚才说的那些话——单行道、绑架、被在场者的代价——不完全是在说论文。 但他没有追问。“谢谢赵老师。” 他带上门,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手里的提纲。 宋知行想起他问温令序关于走私案的那天,温令序看他的眼神里接近恐惧的东西。 他怕宋知行离开。但也怕宋知行留下来。 宋知行靠在走廊的墙上,把提纲卷成一个筒,又慢慢展开,纸面上留下了弯曲的折痕。 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果然下雨了,宋知行撑起伞往食堂的方向走。 食堂这个时间人不多。午饭高峰还没到,零星坐着几个人。宋知行端着一碗馄饨和一碟醋,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靠窗,窗外是一排种了很多年的香樟,枝叶浓密得几乎遮住了半边天,只有零星的光斑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桌面上。 他咬了一只馄饨,舌头被烫到了,含糊地嘶了一声,赶紧喝了口汤缓解。 然后把提纲摊在餐盘旁边,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和笔。 赵教授的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枚硬币被反复抛起又落下,正面和反面交替闪过。 宋知行嚼着馄饨,皱着眉想。 他在笔记本上写: *在场者的“不离开”是否构成对被在场者的道德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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