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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在场者是否会因为在场者的存在而改变原有的行为模式/决策逻辑?* 馄饨凉了一点,他又吃了两口,这次没有烫到。 *如果被在场者本身处于灰色地带,在场者的“留下”是否等同于一种隐性的道德审判?即:我留下来看着你=我在用我的“善”丈量你的“恶”?* 写到这里他的笔顿住了。 这一条让他不舒服。他想起自己坐在温令序对面说“我不走”的那个晚上,还有自己说“你种树的时候,我可以帮你浇水”的那个下午。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会陪着你”。 但温令序听到的是什么?会不会是“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但我选择原谅你”? 如果是后者,那这句话里就藏着一个温令序不会接受的前提:我站在道德的高处,俯身拉你。 宋知行放下筷子,盯着笔记本上自己写的那行字。 他不是站在高处。他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比温令序更好。他只是—— 他想了很久,慢慢写了一句: *不是俯视。是平视。但“平视”本身是否可能?当在场者与被在场者的信息严重不对称时,“平视”是一种姿态,还是一种幻觉?* 窗外的树被风吹动了一下,光斑在桌面上晃了晃。 他又吃了一个馄饨。这家食堂的馄饨皮太厚,馅太少。他以前觉得还行,但现在跟他自己包的没法比。他包的馄饨皮薄得能透光,馅料饱满,捏出来的褶子不太均匀但很紧实。 上次给温令序带的那碗馄饨,盐放多了。但温令序面不改色吃了,把太咸的汤也喝完了,说“底子是好的”。 宋知行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被在场者是否会为了保护在场者,而承担本不必要的风险或代价?(例:隐瞒危险、独自处理威胁、将在场者隔绝在信息之外)* 这一条写完,他停了很久。 凉茶铺,快递站,公交路线上的跟踪。那些他知道的和不知道的。 温令序在做的事情,有多少是因为他的“在场”而变得更复杂的?如果他不在,温令序处理陈永安的方式会不会更简单、更直接、更像温令序? 然后他在那些学术性的句子下面,用很小的字写了: *他会不会因为我在,反而更危险?(这条不放进论文。)* 食堂里渐渐热闹起来。有人端着餐盘从他身边经过,聊着下午的课和周末的安排,声音嘈杂而日常。 宋知行把剩下的馄饨吃完,把碗碟送到回收处,擦了擦桌子上溅到的汤汁。 该准备去花店了。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温令序发了一张照片。 是那件浅灰色薄毛衣的领口。拍得很随意,像是单手举着手机在书桌前拍的,角度有点歪,画面里只有下巴以下的一小片区域:规规矩矩的圆领,领口下面露出一截白色内衬。 宋知行刚开始还有点疑惑,然后才意识到温令序是在回应他早上发的那张照片。他发了一张自拍,所以温令序也回给他一张。 他站在食堂门口,手里举着手机,耳朵又开始发烫。周围是来来往往端着餐盘的学生,有人从他身边擦肩而过,书包带子蹭了他胳膊一下,他都没注意到。 宋知行觉得是因为今天从醒来开始就不断受到温令序的刺激,手指才不经过大脑同意就发了一条信息出去。 等那行字出现在对话框右侧的气泡里,他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僵在了原地。 宋知行:**“你怎么不露领口。”** 他的脸从脖子开始烧,一路烧到耳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像一只被扔进热水里的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他用力地长按那条消息,“撤回”两个字出现了,他毫不犹豫点下去。 屏幕上弹出一行小字:**“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宋知行松了一口气。然后他意识到一个问题。温令序回消息的速度一向很快,从发送到撤回中间过了多久?够不够他看到消息? 如果温令序刚好在看手机—— 他不敢想了。 宋知行把手机扣在掌心里,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没事的。温令序现在一定在忙—— 手机震了。 有事的。 那一下震动从掌心传上来,沿着手腕,一路传到心脏。他没有看。又震了一下。还是没有看。然后又震了第三下。 宋知行咬了一下嘴唇,赴死一样把手机翻过来。 温令序:**“看到了。”** 温令序:**“撤回没用。”** 温令序:**“想看?”** 宋知行的大脑在第三条消息上彻底宕机了。 想看什么?领口?锁骨? 他站在食堂门口,手机举在面前,嘴微微张着,表情大概介于灵魂出窍和当场去世之间。有两个路过的本科生看了他一眼,大概以为他收到了什么噩耗。 他的拇指哆哆嗦嗦地落在输入框上,打了删,删了打。 宋知行:**“我手滑了。”** 全世界最苍白无力的借口。 等待温令序回复的那几秒里宋知行觉得自己老了十岁。 温令序:**“嗯。手滑。”** 两个句号,每一个都像是在笑他。 温令序:**“下次手滑的时候,不用撤回。”** 宋知行把手机塞进口袋,帆布包的带子勒紧肩膀,低着头快步往校门口走。脸很烫,风吹过来都是热的。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又掏出手机,把那张领口照片存进了相册。 存完之后他又想把自己的手剁掉。 推开花店玻璃门的时候,宋知行听到了歌声。 不是什么正经的歌。秦阿姨自己哼的调子,没有歌词,旋律零零散散,被她随手拼在了剪枝的节奏里。 秦阿姨站在工作台后面,围裙上沾了几片叶子,头发今天用深红色的橡皮筋扎了个低马尾,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了几岁。面前摊着一堆刚到的尤加利叶,她一枝一枝地修剪底部的杂叶。 “来了?”她头都没抬,“帆布包放后面,围裙挂在门背后。” “秦阿姨今天心情好。”宋知行把帆布包搁到后面的储物架上,拿围裙的时候闻到一股混合了尤加利和泥土的清苦气味。 “嗯,今天进的这批尤加利不错。”秦阿姨举起一枝对着光看了看,叶片是灰蓝色的绿,边缘微微卷曲,“你看这个颜色,正。上一批发黄,我退了半箱回去,跟供货商吵了一架。” “吵赢了?” “废话。” 宋知行笑了一下,系上围裙,走到工作台旁边开始帮忙。他负责把修好的尤加利按长短分成三档,长的做主枝,中等的做填充,短的留着插小瓶。 秦阿姨哼完了一段不知名的调子,换了一把更细的剪刀,开始处理一束玫瑰的刺。 “周六的单子我看了,”她说,“澜庭那边要的还是老样子?” “嗯,白玫瑰和洋桔梗为主,配尤加利叶。” “薄荷呢?” 宋知行的手顿了一下。 秦阿姨的语气很随意,眼睛专注地盯着手里的花,剪刀尖精准地剔掉一根细小的刺。 “……加一枝。” “一枝够吗?” “够了。” “放哪里?上次你说藏在洋桔梗后面。” 宋知行的耳朵又开始发热。他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分拣尤加利叶,手指捏着一片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还是放后面吧。” 秦阿姨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宋知行,你今天脸怎么红的?” “热。” 秦阿姨没有再追问。她继续剪玫瑰的刺,哼起了另一段调子,比刚才的完整一些。 宋知行在她旁边安静地分拣尤加利叶,听着那段哼唱,心里那些被赵教授搅起来的关于“在场”的沉重念头,在这个光线温柔的下午被稀释了一点。 “秦阿姨,”他忽然开口,斟酌了一下,“你说叔叔每次回来都会把衣服脱了扔掉,先洗干净再跟你说话。” 秦阿姨的剪刀停了一下。“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他把一枝尤加利放进长枝那一档,手指在叶片上停留了一瞬,“他把自己洗干净这件事,会不会也是一种负担?” 秦阿姨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里的花放进水桶里,拿起下一枝,翻转了一下,找到刺的位置。 “你是说,他每次回来都要洗,是因为我在?” 宋知行点了一下头。 “如果我不在,他就不用洗了。是这个意思吧?” "……差不多。" 秦阿姨剪掉一根刺,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宋知行。你这个问题,我年轻的时候也想过。” 她把剪刀放下来,双手撑在工作台边缘,看着水桶里那些泡着的花枝。 “有一次他回来,我故意没在家。我想试试,如果我不在,他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脱衣服、洗手、洗澡,把海上的东西全部留在门外。” “然后呢?” “然后他打了三个电话找我。”秦阿姨表情复杂地笑了笑,“找到我的时候,他站在巷子口,衣服还是脏的,手也没洗。他说——” 她停了停。 “他说,‘你不在,我洗给谁看?’” “他洗干净不是因为我要求他洗,”秦阿姨重新拿起剪刀,“是因为他想干干净净地站在我面前。那是他自己的选择。我在不在,不改变他想洗干净这件事。但我在,他才有一个洗完之后可以走向的人。” 她看了宋知行一眼。“你懂吗?” 宋知行站在工作台旁边,手里捏着一枝尤加利叶,把它放进了中等那一档。 “懂了。”他轻声说。 秦阿姨没有再说什么。她重新哼起了那段调子,剪刀在茎秆上咔嚓咔嚓地响着,节奏平稳。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砖,从门口移到工作台脚下,又从工作台脚下移到水桶旁边。花店里的气味在下午的暖意中变得更浓郁了。
第68章 【番外】特殊时期(2) ====== 易感期的第二天。 宋知行发现了一件事。 温令序变了。 虽然第一天的狂躁他也招架不住,但易感期第二天的温令序变成了另一种……他完全无法应对的生物。 宋知行在床上躺到下午才拖着酸软的身体爬起来。可以的话他想躺到天荒地老,但是他得写论文了。 他现在坐在温令序的书桌前,面前摊着周叙从他公寓取来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最新一章的文献综述。他盯着光标闪烁了大概五分钟,一个字都没打出来。 不是因为没有灵感。 是因为他背上趴着一个人。 他本来在书桌前坐得好好的,结果温令序硬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自己坐下,再强行把他拽到自己腿上。现在温令序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上,双手环过他的腰,在小腹前交叉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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