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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那张年轻的脸,和此刻坐在长桌对面的这个人,相隔十一年。 陈永安把这两张纸推到温令序面前。 “视频看不清脸,我承认,单独拿出来不算什么。”他说,“但这张照片,温先生,20XX年春节,在你的办公室里,跟我哥的合影。这个你换不了。” 温令序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很年轻。二十二岁,接手温家不到六年,还没有学会在镜头前完美地管理表情。那个勉强的笑容,放在现在,他绝对不会露出这样的破绽。 他抬起头看着陈永安。 “照片确实是我。” 陈永安微微一愣。他没想到温令序会直接承认。 “20XX年春节,你哥来拜年。在我办公室坐了大概二十分钟,喝了一杯茶,拍了这张照片就走了。”温令序语气平淡地叙述,“那时候温氏和陈家在贸易上有一些往来,都是合法的。拜年拍照,正常的商务社交。” “商务社交?”陈永安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想用这张照片证明什么?”温令序反问,“证明我和陈永年认识?我从来没有否认过。证明我们有生意往来?合法的贸易记录都在工商局备着。还是你想——” 他停了一下,嘴角勾了勾 。 “证明T-01是我?陈先生,你的账本照片已经跟原件对不上了。一张十一年前的合影,加上一段看不清脸的视频,你觉得这些东西,送到谁手里,能掀起什么浪?” 会议室里安静了。 百叶窗外,屿湾区的街道上传来隐约的人声和车流声。 陈永安靠在椅背上,看着温令序。 “温先生,你说得对。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确实不够。” 他把两张打印件收回信封里。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跟你谈这些的。” 温令序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那谈什么?” 陈永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从温令序的脸上移开,落在桌面上那杯没有动过的水上,斟酌接下来的措辞。 廖兆辉在他身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门的位置。 “温先生,”陈永安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我哥在信里写了——‘跟他合作是我自己的选择,没有人逼我’。” 温令序没有说话。 “他说得对。没有人逼他。”陈永安的目光重新回到温令序脸上,“但他死了。” 他从夹克的内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手指间转了一下。 “我不是来报仇的。我哥也不希望我报仇。”他说,“我来,是想拿回属于我哥的东西。码头那批货,那是我哥用命换来的最后一批。你扣了它,等于扣了我哥的棺材本。” “那批货涉及走私。”温令序语气没有波动,“海关那边已经立案了。就算我想放,也放不了。” “海关那边,你一句话的事。” “陈先生高估我了。” “温先生,”陈永安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你不放货,我能理解。你拆我哥的网,我也能理解。你逼退郑海平,我还是能理解。这些都是生意,是江湖规矩。” 他顿了顿。 “但你在那个年轻人身边放了多少人?” 温令序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的身体没有动,呼吸没有停顿,心跳维持在稳定的频率上。 “哪个年轻人?” 和上次电话里一样的语气,一样恰到好处的困惑。 陈永安看着他。 “温先生,这个问题你上次问过一遍了。再问第二遍,就不太体面了。” 温令序没有接话。 陈永安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张冲洗的照片。 他把照片放在桌面上,推到温令序面前。 照片里是一个年轻人。白色卫衣,帆布包,站在一家花店门口,侧脸对着镜头,正在跟一个穿围裙的中年女人说话。阳光从巷子口照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很亮。 宋知行。 “枝予花店。”陈永安说,“城西大学人文学部博士生。每周三和周六给澜庭酒店送花。” 他又拿出一张。这张是在公交站拍的。宋知行背着帆布包,低头看手机,好像在笑。 “二十六岁。在校外租了公寓。巷子口那个凉茶铺是你的人。公寓楼下的快递站也是你的人。公交路线上至少两个跟踪的。” 陈永安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看着温令序。 “温先生,我说了,我不是来报仇的。我也不想伤害任何人。但你应该明白——” 他往前凑了一点。 “——你把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放在了一个很不干净的位置上。” 温令序没有看那两张照片。百叶窗外的阳光切进来 ,把他的眼睛照得很亮。 从陈永安把照片推过来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陈永安的脸。 温令序慢慢地伸出手,拿起了桌上那杯一直没碰过的水,喝了一口。 “陈先生,你刚才说了很多。账本、照片、视频、码头的货、你哥的网。这些我都听到了。” 他把水杯放在桌上。 “但你最后说的那些话,关于那个人的,”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两张宋知行的照片上,停了一秒,然后重新对上陈永安的眼睛,“我希望你能再说一遍。慢一点。让我确认一下,你到底在说什么。” 语气没有变,还是不疾不徐的调子。 但陈永安忽然发现,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降了。 温令序的眼神变了。那层温和的外壳在某个看不见的瞬间碎裂了,露出了底下的刀锋,直直地钉在他身上 。 陈永安的后背微微绷紧了。他意识到马德荣说得对,温令序和他哥不一样。 廖兆辉在身后动了一下,陈永安用眼角余光制止了他。 “温先生,”陈永安说,声音稍微压低了,“我说了,我不想伤害任何人。” “你不想伤害任何人。”温令序重复了这句话,语速很慢,“但你拍了他的照片。查了他的身份。查了他的学校、住址、出行路线。你把这些东西带到这张桌子上来,放在我面前。” 他低下头,看着那两张照片。 照片里的宋知行在笑。侧脸在阳光下发光,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微微歪了一点。 温令序的指尖碰到了照片的边缘。 “陈先生,”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没有温度,“你说你不想伤害任何人。那你把这些照片放在这里,是想做什么?” 陈永安没有立刻回答。 温令序等了三秒。 “我替你说。"他的声音更轻了,“你是想告诉我,你知道他是谁,你知道他在哪里,你随时可以碰到他。你想用这个,让我坐下来好好谈。” 他把那两张照片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好,放在自己面前。 “是这个意思吗?” 陈永安看着他的动作,喉结滚动了一下。 “温先生——” “陈先生。”温令序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我再说一遍。” 他站起身。 椅子在地毯上无声地滑出一段。他站在长桌的一侧,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对面的陈永安。下午的阳光把室内的空间切成两半。 “照片里这个人,跟你我之间的事情,没有任何关系。” 他的声音平稳得不像是在说一句带有威胁性质的话。但陈永安注意到,温令序的右手已经从桌面上收了回去,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曲。 “你可以跟我谈货。可以跟我谈网。可以跟我谈你哥留下的那些东西。”温令序说,“但如果你再提这个人——” 他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在那两张照片上。 “——哪怕只是再提一次。” 他抬起眼睛,看着陈永安。眼里没有愤怒,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杀意。 “陈先生,我不知道你哥给你的信里写了什么。但我了解你哥,陈永年是个聪明人,他留东西给你,一定会嘱咐你不要轻易用。” 他笑了笑。 “这是你哥给你的最后一个忠告。我建议你听。” 陈永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他看着站在长桌对面的温令序。 陈永安做了十几年生意,自认为不是一个容易被吓到的人。但此刻他承认,温令序刚才那番话在他心里砸出了一个很深的坑。 马德荣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了一遍。 *“永安,我说过,不要碰那个人。”* 陈永安伸出手,把桌上那两张宋知行的照片拿起来。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温令序不会因为这个动作而做出什么。 温令序站着没动,目光跟着他的手。 陈永安把照片塞回了公文包里。 “好。”他妥协了,“这张牌,我收回来。” 温令序拉开椅子,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西装外套,重新坐下。 “陈先生,”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日常的温和,“我们继续。” 陈永安深吸了一口气。 他把公文包从桌面上移到椅子旁边的地上,用动作示意照片的事,到此为止。 “货。”他说,“码头那批货。” “刚才说了。海关已经立案。” “温先生。你我都知道,海关立不立案,取决于有没有人打招呼。郑海平被你捏着把柄不敢动,但海关不只有郑海平一个人。这个案子压一压,延一延,拖到年底,自然就没人追了。” 温令序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那批货里有什么?”他问。 陈永安微微一顿。 “电子元器件。” “哪一种?” “……集成电路。” “什么型号?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陈永安的眉头拧了一下。温令序的问法不像是在谈判,像是在审讯。 “温先生——” “陈先生,”温令序把水杯放下,“你说那是你哥用命换来的最后一批货。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哥为什么死?” 陈永安抿了一下嘴唇。 “他死,是因为他的人反了。他的人为什么反?因为他最后这一年做得太急了。利润空间被压缩,上面查得紧,下面的人拿不到钱,自然就不跟他了。” 他看着陈永安。 “那批货,就是太急的产物。利润高,风险大,走的路子比以前的都脏。你哥自己也知道,所以他提前把账本和U盘藏了起来。他在给自己留后路。” 陈永安没有说话。 “但后路没来得及用。”温令序说,“因为他死了。” “现在你要拿回这批货。拿回来之后呢?你在江渡做的是正经生意,有牌照有渠道。这批货过了你的手,你的正经生意还干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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