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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点四十三分，他出来了。 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他和剧组的一个男演员一起走出来，两个人边走边说话，不知道在聊什么，笑得很开心。林昭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下面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和那双旧运动鞋。头发又长了一些，被风吹得有些乱，但那种乱不是狼狈的乱，而是一种好看的、随意的、像是杂志大片里故意做出来的乱。 企鹅群3901∵337∴14 他走到到达口，目光扫过接机的人群。 然后他看到了我。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和他一起走出来的男演员还在说话，但林昭已经听不见了——我从他的表情变化就能看出来。他的眼睛先是睁大了一些，然后是嘴角开始上扬，上扬到一个完整的、灿烂的、让周围一切颜色都变得黯淡的弧度。 “不好意思，我有人接。”他对那个男演员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朝我走过来。 这一次他没有快步走，也没有小跑。他就那样不紧不慢地走过来，步子很稳，嘴角挂着笑，眼睛里有光。他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仰起头看着我。 “你来了。”他说。 “我说了会来。” “你没说要来。” “我说了会来。” 林昭笑了。他伸出手，勾住了我的小指，就像在边境小城的主街上那样。他的手比我的凉一些，指腹的茧蹭着我的皮肤，粗糙但温柔。 “走吧，”他说，“回家。” 我接过他手里的行李箱，和他并肩走向停车场。他的行李箱比以前重了一些——大概是带了新的剧本回来，或者是在横店买了什么东西。他的手指勾着我的小指，力度不大，但一直没有松开。 停车场在航站楼外面，要走一段露天的路。北京的七月，傍晚的空气中还残留着白天的热，但已经没有那么灼人了。夕阳在天边铺展开来，橘红色的光落在林昭的脸上、肩膀上、浅蓝色的衬衫上，把他整个人都染成了温暖的颜色。 “沈彻。” “嗯。” “你知道我今天在飞机上想了什么吗？” “什么？” “我想吃你做的饭。” “我不会做饭。” “你学。”林昭转过头来看我，夕阳在他的瞳孔里燃烧，“你不是说什么都会吗？” 我看着他，没有回答。 他笑了，笑得很得意，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两个影子并排走在停车场的水泥地面上，中间连在一起——因为他的手勾着我的手。 在北京的黄昏里，在这个我们共同生活的城市的黄昏里，他从远方回来了。 不是从边境小城，不是从横店的片场。 是从有我的地方，回到了有我的地方。 第23章 林昭回来之后的第三天，开始学做饭。 起因是我在餐桌上说了一句“阿姨下周请假回老家，一周不来”。他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说：“那我做。”我说：“你不会。”他说：“我学。” 然后他就真的学了。 第一天他做的是西红柿炒鸡蛋——这是他唯一会做的菜，还是在云南的时候跟剧组盒饭师傅学的。他站在灶台前，系着阿姨留下的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表情严肃得像在处理一件生死攸关的大事。鸡蛋打在碗里，蛋壳掉进去了，他用筷子挑出来，手指上沾了蛋液，黏糊糊的，他甩了两下没甩掉，最后在围裙上擦了。 我在厨房门口站着看了一会儿。 “要不要帮忙？”我问。 “不用。”他说，眼睛盯着锅里的油，等油热了，把鸡蛋液倒进去。鸡蛋液在热油里迅速膨胀起来，边缘冒起金黄色的泡泡，他拿着锅铲翻了两下，动作生硬但很认真。鸡蛋炒好了盛出来，放西红柿，西红柿下锅的时候油溅出来，有一滴溅在他手背上，他“嘶”了一声，缩了缩手，但没有停下。 我看着那滴油在他手背上留下一个红点，没有说话。 最后他把炒好的西红柿炒鸡蛋盛进盘子里，端到餐桌上。卖相比第一次好了很多——西红柿切得比之前均匀了，鸡蛋也没有炒得太碎，红黄相间，颜色很好看。他站在餐桌边，双手叉腰，看着那盘菜，表情像一个刚完成了一件伟大作品的艺术家，带着一种朴素的、不自知的骄傲。 “尝尝。”他说，递给我一双筷子。 我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味道比上一次好了太多——西红柿的酸甜和鸡蛋的鲜香融合得很好，盐放得不多不少，甚至加了一点点糖来提鲜。他应该是上网查了菜谱，或者看了教学视频。 “好吃。”我说。 “真的？” “真的。” 林昭的嘴角弯了起来，弯成一个完整的、满足的、带着一点点得意的笑。他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尝了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说：“还是有点咸。” “不咸。” “你口味重。” “你口味淡。” 我们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每天做一个新菜。红烧鸡翅、清炒时蔬、麻婆豆腐、冬瓜排骨汤。有些成功了，有些失败了——麻婆豆腐太咸，排骨汤不够鲜。失败的时候他会皱着眉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失败的菜，像是在分析一个没演好的镜头，认真地找问题出在哪里。成功的时候他会把菜端到餐桌上，用那种“快夸我”的眼神看着我，等我吃完第一口，问我“怎么样”。 我说好吃。他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他说你每次都这么说。我说因为每次都真的好吃。 他说你这个人说话没有可信度。 我说那你别问我。 他说我就要问。 这是我们的日常。在那些没有剧组、没有综艺、没有聚光灯的日子里，我们就像两个普通人一样，吃饭、聊天、拌嘴、各自忙各自的事情。他在客厅看剧本，我在书房处理工作，偶尔经过客厅的时候，会看到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剧本盖在脸上，呼吸把纸页吹得一鼓一鼓的。我会走过去，把剧本从他脸上拿开，放在茶几上，然后给他盖一条毯子。 他不止一次在睡着之后醒过来，迷迷糊糊地问我：“几点了？”我说还早。他说“哦”，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那些时刻，我觉得我不是什么娱乐圈的大佬，只是一个家里有人在睡觉、不想吵醒他的普通人。 这种普通，是我用四十一年的人生从未体会过的。 一周后，阿姨回来了。 那天早上林昭起得比平时早，站在厨房里做了一桌菜——西红柿炒鸡蛋、红烧鸡翅、清炒时蔬、冬瓜排骨汤。他把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摆好碗筷，然后站在餐桌边，看着自己做的这一桌菜，表情很复杂。 “阿姨回来了，”他说，“以后不用我做了。” 我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种舍不得。不是因为做饭这件事本身有多大的乐趣，而是因为这是他为我做的为数不多的、实实在在的事情之一。他不能替我开董事会，不能替我签合同，不能替我应酬那些难缠的合作方。他能做的，就是在厨房里站一个小时，炒一盘菜，然后看我吃完，说一句“好吃”。 “周末你还可以做。”我说。 林昭抬起头看着我。 “周末阿姨休息。”我说。 他的眼睛慢慢地亮了起来，像一盏灯被人拧亮了。他笑了，笑得很大，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那说好了，”他说，“周末我做饭。你不许嫌难吃。” “我什么时候嫌过？” “你每次都嫌。” “我没有。” “你有。” 我看着他那张笑得像小孩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复杂的、宏大的、惊天动地的事情，都比不上这一刻的真实。这一刻，他站在餐桌边，穿着那条蓝白格子的围裙，面前是一桌他亲手做的菜，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这一刻，他不是什么“沈总的人”，不是什么“被金主捧上来的演员”，不是什么“逆袭的横店龙套”。他就是林昭，一个会做饭、会嫌自己做的菜太咸、会因为一句“周末你还可以做”而笑得像个孩子的人。 而我，是那个让他笑的人。 八月初的一个晚上，林昭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当时正坐在沙发上看剧本，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不是紧张，不是高兴，而是一种我说不清的、类似于“意外”的东西。他接起来，叫了一声“陈老师”，然后听着电话那头说话，时不时地“嗯”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挂了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地坐了很久。 “怎么了？”我问。 林昭转过头来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不敢相信，有一种被巨大的惊喜砸中之后、脑子还没反应过来的茫然。 “陈勉说，”他的声音有些发飘，“他正在筹备一个新电影，男一号，想让我去试镜。” 男一号。 陈勉的电影，男一号。 这意味着什么，我们都很清楚。陈勉是国内最顶尖的导演之一，他的电影从来不缺投资、不缺关注、不缺奖项。他的男一号，每一个都是影帝级别的演员。他从来没有用过新人——不，林昭连新人都算不上。他只是一个演了一部综艺、一部文艺片、一部民国悬疑剧男二号的演员。 而陈勉要让他试镜男一号。 “什么时候？”我问。 “下周。剧本还没出来，陈勉说先让我去聊一聊，看看感觉。” 我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我的脑子已经开始转了——陈勉为什么会找林昭？是看了他在综艺里的表现？是孟也推荐的？还是他单纯地觉得林昭适合那个角色？不管是哪种可能，这对林昭来说都是一个巨大的机会，一个可以让他从“有潜力的新人”跨越到“顶级导演的男一号”的机会。 这个机会，不是用钱能买到的。 “沈彻。”林昭叫我。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你下周去试镜穿什么。”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但很真，带着一种“你又来了”的无奈和“但你真可爱”的柔软。 “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替我想这些。” “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不替你想，没人替你想。” 林昭的笑容慢慢地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柔软的、带着一点点心疼的表情。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出手，把我的衬衫领子翻好——和我上次去云南看他之前，他做的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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