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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阿姨做的。” “但你夹给我的,所以更好吃。”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笑得很轻,但很真,带着一种“你这个人真是的”的无奈和“但你真好”的柔软。他笑着低下头,扒了一口饭,不让我看到他红透了的耳朵。但我看到了。每一次都看到。每一次都假装没看到。 吃过饭,我们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在放一档综艺节目,不是林昭参加的那一季,但嘉宾里有几个他认识的人。他看着看着,忽然说了一句:“沈彻,你说,如果没有遇到你,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这个问题他问过。不止一次。在金鸡奖之前,在上海的生煎店门口,在年三十的餐厅包间里。每一次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都不是在寻求一个答案,而是在确认——确认现在的自己是不是真的,确认拥有的一切会不会消失,确认那个最坏的可能性已经被远远地甩在了身后。 “你会遇到别人。”我说。 “不一定。” “你的能力,不需要我。” “需要。”林昭转过头看着我,电视的光在他脸上变幻着颜色,“不是需要你给我机会,是需要你看着我。没有人看的表演,不叫表演。那叫排练。” 他看着我的眼睛,电视的光从蓝色变成红色,从他的瞳孔里掠过,像两颗彗星在同一片夜空中划过。 “沈彻,你就是那个看我的人。从头到尾,只有你。” 窗外的雨停了。北京初秋的夜晚,空气中弥漫着雨水和泥土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不知道哪户人家做饭的烟火气。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穿过纱窗的缝隙,钻进客厅里,把整个空间填满了一种朴素的、让人安心的、家的味道。 “林昭。” “嗯。” “你以后会演很多戏,拿很多奖,走很多红毯。会有越来越多的人看你。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第一个看你的人,是我。” 林昭的眼眶红了。不是那种情绪剧烈波动的红,而是一种更缓慢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融化、从固态变成液态、从液态变成气体的那种红。他没有哭,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我,眼睛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沈彻,你今天说的话怎么都这么好听?” “因为今天你回来了。” “我哪天不回来?” “你每天都回来。但今天,你是拿着奖杯回来的。不一样。” 林昭靠过来,头枕在我的肩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他的身体从紧绷变得松弛,像一块被慢慢揉开的、发硬的面团,在我的体温里一点一点地软下来。他的手找到了我的手,十指扣进来,握得很紧,紧到我能感觉到他的脉搏——比平时慢了一些,是一种疲惫之后的、安心的、像潮水退去之后海面归于平静的那种缓慢。 窗外的北京城在九月的夜晚里灯火通明,车流如织,人潮汹涌。那些灯光从CBD的方向铺过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电视里的综艺节目放完了,换成了一部年代剧,有人在哭,有人在喊,但声音被我们调得很低,低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声。 在这个巨大的、喧嚣的、从不停止运转的城市里,在这间三百二十平的公寓中,两个人靠在一起,十指相扣。一个刚从领奖台上走下来,一个从等待中走出来。他们在同一条路上相遇。 那条路,他走了五年。我等了一年多。 但我们都到了。时间刚刚好。 第39章回响 金鹰奖之后,林昭的行程密集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赵恒给他排的日程表从一周七天变成了一周七天、每天十四小时,再从每天十四小时变成了每天十六小时。采访、杂志拍摄、品牌活动、剧本会议、综艺邀约、颁奖典礼、慈善晚宴,像雪片一样飞来,堆在他的桌上、赵恒的邮箱里、我的手机消息里。他的团队从两个人变成了六个人,又从六个人变成了十个人。赵恒说他已经不是一个人了,他是一个小型公司的运作核心。 但林昭还是林昭。 他会在化妆的间隙给我发消息,一张自拍,背景是化妆间的镜子,镜子里映出化妆师的手、造型师的身影、还有他自己那张被粉扑遮住半边的脸。照片下面配一行字:“又在化妆。今天的粉底液颜色不对,太白了,像戴了面具。”我回:“那你让她换。”他回:“算了,她也不容易。拍出来调色就好了。”他会在深夜收工之后,坐在车里给我打电话,声音沙哑但语气轻快,跟我讲今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吃了什么饭。那些饭大多不好吃——剧组盒饭、活动现场的自助餐、飞机餐。他说他现在最大的愿望是回家吃一碗阿姨做的红烧肉,不要米饭,只要肉,肥的,炖得烂烂的那种。 我说你回来,我让阿姨做。他说好,但这个月可能回不来。下个月也回不来。再下个月,也许。 十月,林昭进了新剧组。这次不是陈勉的电影,是一部古装武侠剧,他演男一号,一个背负血海深仇的少年侠客。导演是国内武侠剧的顶尖人物,武术指导是拿过金像奖的香港师傅,对手戏演员都是实力派。这个项目从去年就在谈了,金鹰奖之后合同的数字翻了一倍,但林昭没有换人。他说他答应过导演,不管拿不拿奖,都会演。导演在电话里跟他说“你拿了奖还愿意来,是我赚了”,他说“是我赚了,能演您的戏就是最大的奖”。 十一月中旬,林昭在剧组拍一场动作戏时受了伤。 消息是赵恒告诉我的。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很少见到他这种表情。不是紧张,是那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但必须开口”的为难。 “沈总,林昭在片场出事了。” 我放下笔,看着赵恒。 “不是什么大事。威亚出了点问题,他从三米高的地方掉下来了。下面是垫子,没摔到要害。但左脚踝扭伤了,剧组医生看了,骨头没事,韧带可能有点拉伤。需要休息一到两周。” 三米。垫子。骨头没事。韧带拉伤。一到两周。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林昭发了一条消息:“脚怎么样?”他回得很快:“没事。扭了一下。你知道了?谁跟你说的?赵恒?他嘴太快了。”我回:“我马上过去。” 他回了一个问号,然后说:不用。真的不用。我休息几天就好了。你在北京忙你的。 我没有再回复。我让赵恒订了最近一班去横店的机票。 到横店的时候是晚上。林昭在酒店的房间里,门没锁,大概是知道我要来。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上,左腿伸直,脚踝上缠着厚厚的绷带,床头柜上放着冰袋和止痛药。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T恤和一条运动短裤,头发散落在肩上,没有扎起来。房间的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光线很暗,他的脸在暗光里显得很白。 “你怎么来了?”他说。语气不是责备,是一种“你果然还是来了”的无奈。但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是弯着的。 “来看你的脚。” “说了没事。” “我不信。”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他的左脚踝。绷带缠得很专业,从脚掌一直缠到小腿中段,松紧适中,没有渗血,没有异味。我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绷带边缘露出来的皮肤,温度正常,没有发烫。 “疼吗?” “不疼。” “骗人。” 林昭低下头,看着我的手指在他脚踝上轻轻移动。他的手放在床单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被角,揪了一下又松开,松开又揪紧。 “沈彻。” “嗯。” “你蹲在这里的样子,让我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敦煌。你帮我缠纱布那次。你也是这样蹲着,低头,很认真,一句话都不说。我那时候就在想,这个人怎么连缠纱布都缠得这么好看。” 我抬起头看着他。床头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他的眼睛在暗的那一半里,但很亮。 “因为我怕弄疼你。” “你那次没有弄疼我。这次也没有。” “这次是医生缠的。” “但你检查的时候也没有弄疼我。” 我看着他那双在暗光里格外亮的眼睛,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被角上拿过来,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比以前暖了一些——不是温度变了,是我不再觉得他凉了。可能是我习惯了,也可能是他真的不再凉了。 “林昭。” “嗯。” “下次拍危险的戏,用替身。” “不行。” “为什么?” “因为那个动作我练了很久。不用替身,我自己能完成。这次是威亚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下次换威亚,还是我自己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没有商量的余地。我看着他那双认真的、倔强的、带着一点点“你别想说服我”的固执的眼睛,想起了一年前在集团总部的小会议室里,他说“我能”的时候那种语气。一样的坚定,一样的不容置疑。只是那时候他想证明的是“我能演”,现在他想证明的是“我能演好,也能演完”。 我没有再说什么。我不会因为担心他受伤就让他放弃他想做的事。我能做的不是拦住他,是我在,在他受伤之后,在他需要的时候,我在这里。 那天晚上我在横店的酒店住了一晚。房间不大,床也不大,两个人躺上去有些挤。林昭侧躺着,受伤的左脚架在一个枕头上,身体微微蜷着,脸朝着我的方向。他的手搭在我的手臂上,手指微微蜷着,像睡着之前还在抓着什么。 “沈彻。” “嗯。” “你明天回去吗?” “嗯。” “那你下次什么时候来?” “你希望我什么时候来?” 林昭在黑暗里沉默了片刻。房间的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薄薄的银白色。 “下次我受伤的时候。但我不想你是因为我受伤才来。我想你是因为想我才来。” 我在黑暗里伸出手,摸到他的脸,手指顺着他的眉骨、鼻梁、嘴唇慢慢地滑下去。 “那我天天来。” “不行。你也要工作。” “那我隔天来。” “也不行。” “那你定。” 林昭握住我的手,把我的手指按在他的嘴唇上。他的嘴唇很软,很暖,呼吸温热地拂过我的指腹。 “你想来的时候就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梦里传来的,“你来的每一次,都是我想你的时候。” 十一月底,林昭的脚伤好了。他给我发了一段视频,画面里他站在剧组的练功房里,穿着黑色练功服,头发扎成一个高马尾,正在做踢腿的动作。左腿踢到与肩同高,稳稳地停住,然后慢慢收回。动作很流畅,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视频的最后他对着镜头笑了一下,说:“沈彻,我好了。你可以不用来了。”然后他又说:“但你还是可以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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