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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彻,我妈说她想见你。” 我握着林昭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她想见你。”他重复了一遍,“不是现在,是你方便的时候。她说她不打扰你,就看看你。看你长什么样,看你是不是真的对我好。她说她看人很准的,看一眼就知道。” 我看着他那双带着一点点紧张、一点点期待、一点点“如果你不想去也没关系”的退路的眼睛。 “好。你定时间。” 林昭愣了片刻。“你答应了?” “嗯。” “你不紧张?” “不紧张。” “你骗人。你握我的手握紧了。” 我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说得对,我的手指确实比刚才收得更紧了一些。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在向我展示他生命中那个我从未进入过的角落——那个角落里有他跑龙套时不敢接的电话,有他母亲用法制频道和天气预报填满的、关于儿子的漫长空白,有一句“我表妹说是,她就回一个‘哦’”背后所有的、说不出口的、母亲对儿子的想念。 “林昭。” “嗯。” “你妈喜欢吃什么?” 林昭眨了眨眼。“你问这个干什么?” “第一次见长辈,不能空手。” 林昭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四月天的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照进来的光,明亮的,温暖的,不刺眼的。 “她喜欢吃甜的。点心、糕点、糖。但她血糖高,不能多吃。你要是带,带一点意思意思就行。她看了高兴,但不会多吃。她知道自己的身体。” 我看着他那张被窗外的阳光照得发亮的脸,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你连这个都想到了。” “因为是你去。所以我什么都想到了。” 四月底,林昭回剧组继续拍戏。谍战剧的拍摄进入了尾声,他的戏份集中在最后一个月,每天在片场的时间超过十二个小时。他发来的语音越来越短,从一两分钟变成了三四十秒,从三四十秒变成了十几秒。声音越来越哑,语速越来越慢,但他从来没有断过。每天至少一条,哪怕只是说一句“今天拍了十二场,累死了,睡了”,也要发。这是他答应我的,拉过钩的,不会赖的。 我把那些语音一条一条地存下来。从去年到今年,从他在云南到他在横店,从他说“我到了”到他说“我回来了”。几百条语音,几百个林昭——有高兴的、有疲惫的、有兴奋的、有失落的、有刚刚哭过的、有正在笑的。它们按照时间顺序排列在我的手机里,像一个无形的、不会满的、不需要整理的文件柜。 有时我会在深夜翻出来听。从最早的那条——“我做到了”——开始,一条一条地往后听。听他声音的变化,听他从沙哑变得清亮、从清亮变得沉稳、从沉稳变得温柔。听他从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红的小演员,变成一个知道自己是谁的演员。他的声音在这些语音里完成了它自己的成长,不需要任何人的帮助,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它只是在那里,一天一天地、一点一点地、像一棵树在没有人注意的地下慢慢扎根一样,长成了现在的样子。 而我,是那个听到全过程的人。 第45章归巢穴 见面的日子定在了五月。林昭的母亲住在南方的一座小城,从北京飞过去要两个多小时,再从机场转大巴,晃晃悠悠一个半钟头,才能到那个被山环绕的、安静得像停在了某个年代里的小地方。林昭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出过远门了,上一次坐飞机还是送他去北京上大学,那一次她在飞机上吐了,下来之后说“以后再也不飞了”。从此以后,她真的没有再飞过。林昭在北京的这些年,她来过一次,坐的是火车,硬座,二十多个小时,坐得腿都肿了。她没告诉他,是他表妹偷偷说的。他打电话问她“你腿怎么了”,她说“没怎么,走多了路”。他没有拆穿她,但挂了电话之后,在出租屋的床边坐了很久。 这些事林昭以前从来不跟我讲。不是不想讲,是不知道怎么讲。他的过去是一个封了口的口袋,口子扎得很紧,里面的东西太多太杂太沉,他怕一打开就会全部倒出来,收都收不住。后来慢慢地,他开始讲了。不是一口气讲完,是一点一点地,像拆一件包装得很仔细的礼物,拆开一层,停一停,摸一摸里面的东西,再拆下一层。他讲他小时候的事,讲他父亲走的时候他还不到十岁,讲他母亲一个人把他带大,讲她在工厂里上班,手被机器压过,指甲盖掉了两个,后来长出来了,但长得不太对。他讲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人,但他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揪着沙发上的绒布,揪一下松开,松开又揪紧。 我从来没有打断过他。他讲的时候我听,他不讲的时候我不问。 五月中的一天,我们去了那座南方小城。飞机降落的时候,林昭看着舷窗外的山说:“就是这里。我长大的地方。”山很多,一层一层的,被雾气裹着,看不清楚轮廓。他指着一座最远的山说:“我小时候以为山的那边就是世界的尽头。后来才知道,山的那边是另一座山。”他说完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但带着一种“小时候真傻”的温柔。 机场出来转大巴,大巴在山路上晃了一个半小时,中途停了两站,上来几个本地人,说着我听不太懂的方言。林昭跟他们用当地话聊了几句,声音不大,语速很快,和平时说普通话完全不一样。他的方言听起来很软,像是每一个字都被裹了一层棉花才送出来。我问他你刚才说了什么,他说:“司机问我们去哪,我说去镇上。他说今天镇上赶集,可能会堵车。我说没关系,我们不赶时间。” 大巴在镇口停下。我们下了车,林昭站在路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就是这个味道。”他说,“山里的味道。湿湿的,青青的,有一点像薄荷,又有一点像茶叶。我小时候每天闻,闻不出来。现在闻一下就知道,这是家的味道。” 他母亲住在镇上的一条老街上。街不宽,两辆车勉强能错开,路面上铺着青石板,有些地方已经碎了,用水泥补过。街两边的房子大多是两三层的小楼,外墙刷着白漆,有的已经起了皮,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一楼是铺面,卖杂货的、卖早点的、卖饲料的、卖香烛的,都不大,门脸窄窄的,招牌旧旧的,像是很多年没有换过。 林昭走在我前面,步子比平时慢了很多。他走得很慢,像是在用脚步一寸一寸地丈量这条他走过无数遍的街。每走几步他就会停下来,指着某个地方说“这家面店还在”“这家理发店我小时候就在这里剪头发”“这个巷子我原来每天上学都要经过”。他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轻,语气里有怀念,有感慨,也有一种“它们都还在”的安心。 他母亲的家在街尾。一栋两层的楼房,外墙的白漆还算新,门口种着一棵桂花树,不大,但枝叶茂密。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成深红色,门环是铜的,已经发黑了。林昭站在门口,没有敲门。他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忘了怎么敲门。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叩了一下门环,铜铁碰撞的声音在老街上回荡开来,清脆的,短暂的,像一滴水滴进了深井。 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碎花衬衫,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有几缕白发从鬓角露出来。她的脸上有皱纹——额头的、眼角的、法令纹,每一道都像是被生活一刀一刀刻上去的,不深不浅,刚好是你不会忽略但也不会觉得刺眼的深度。她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种亮和林昭的眼睛一模一样——黑沉沉的,像深水下面压着什么东西,但那些东西不再试图浮上来了,它们安静地沉在底下,和水融为一体,成了水的颜色。 她看着林昭,林昭看着她。 “妈。”他说。 “回来了。”她说。语气很平,没有激动,没有眼泪,没有拥抱。她只是说了这三个字,然后侧过身,让出门口。“进来吧。”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大概一两秒,但我感觉她在这两秒里已经把我想知道的和不想让她知道的都看完了。然后她把目光移开,对林昭说了一句方言,我听不懂,但林昭听懂了。他的耳朵尖红了,低下头换鞋,没有接话。 屋里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放着一张木沙发,上面铺着手工勾的白色蕾丝罩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苹果和香蕉,切好的,用保鲜膜盖着。墙上挂着一个老式的挂钟,钟摆左右摇晃,发出哒哒哒的声响。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不知道是点了香还是熏了很久。 林昭的母亲进了厨房,端出一个搪瓷盘子,上面码着几块糕点——绿豆糕、桂花糕、芝麻糕,都是本地的样式,小小的、方方的,叠成一个小塔。她把盘子放在茶几上,又回去端了两杯茶,一杯放在我面前,一杯放在林昭面前。茶叶在热水里慢慢地舒展开来,沉到杯底,水的颜色从透明变成了浅绿色。 “喝茶。”她说。 “谢谢阿姨。”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是本地绿茶,有点涩,但回味很甘。她看着我把茶杯放下,没有说什么,转身又进了厨房。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油下锅时滋啦的声响。林昭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用方言跟她说了几句话。她回了几个字,声音不大,语速很快,我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不是客气的,是亲密的,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才会用的那种随意的、不需要客套的语气。 林昭回到沙发上坐下,低声跟我说:“她不让帮忙。说我们坐着就行。” “你妈说什么了?” “她说你瘦。” “就这些?” “她还说……”林昭的耳朵尖又红了,“她说你长得好看。” 我看着他那双躲闪的、不好意思的、但又藏不住一点高兴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阿姨也好看。” “你别当我面说。她会不好意思。” “那你转告她。” “我不转告。你自己说。” 午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菜做得和林昭做的味道很像——不是像,是林昭做的菜味道像她。红烧肉的糖色炒得刚好,排骨汤里放了玉米和胡萝卜,清蒸鱼的葱丝切得很细,炒青菜没有放太多油。每一道菜都不惊艳,但每一道菜都让人觉得踏实,像是那种你吃了一辈子、在外面永远找不到替代品的味道。 林昭的母亲坐在我对面,不怎么吃,一直给我们夹菜。她夹菜的方式和林昭一模一样——用公筷夹到碗里,夹的时候会把筷子在盘边蹭一下,把多余的汤汁蹭掉,不让汤汁滴到桌上。林昭的这个动作原来是从她这里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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