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先生。”她叫我。 “阿姨,您叫我沈彻就好。” 她顿了顿,张了张嘴,“沈……彻。”她念这两个字的时候很慢,像是要把它们含在嘴里尝一下味道,再好好地念出来。“你平时工作忙不忙?” “还好。” “林昭说他现在住你那里,你照顾他很多。” “是他照顾我。他做饭,他煮咖啡,他提醒我吃早饭。” 林昭的母亲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们之间交流了一段没有声音的对话,用目光、用表情、用那些只有他们两个才懂的语言。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过头对我说:“他小时候也是这样。他爸走得早,我下班回来累得不想动,他就去煮面。那时候他才多大,八九岁吧。站在凳子上才能够到灶台,锅里的水开了,他端不下来,就在那里喊‘妈快来’。我跑过去一看,他站在凳子上,两只手端着锅,手在抖,但锅没晃。”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她今天第一次笑。那个笑容很淡,没有声音,但比任何大声的笑都更让人动容,像冰面下封存了很久的溪水终于找到了裂缝,从底下涌了上来。 “他从小就是这样,想对你好,但不好意思说。他只会做,不会说。做的时候也不说,做好了端到你面前,也不说‘我特意为你做的’,就说‘你尝尝’。你尝了说好吃,他就高兴。说不还嘴,但他记着你的口味。你喜欢甜的,他下次就多放糖。你喜欢咸的,他下次就少放盐。他都不说,但他都记着。” 我看着林昭。他低着头,用筷子扒着碗里的米饭,耳朵红透了,红到像是要滴血,但嘴角是弯着的——那种弧度很小,但很真,是一种被妈妈当着一个很重要的人的面说出了自己所有小秘密时那种又窘迫又温暖的、无处可藏又不想藏起来的笑。 “阿姨,我知道。”我说,“他给我做了一年多的饭。他的每一盘西红柿炒鸡蛋,我都记得。第一盘糊了,第二盘咸了,第三盘淡了。后来慢慢地好了。现在他做的西红柿炒鸡蛋,是我吃过最好的。” 林昭的母亲看着我的眼睛。那双眼角布满细纹的眼睛,和林昭的眼睛一模一样——黑沉沉的,像深水,但底下压着的东西不再是沉重的了,压着的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牵挂,和在见到另一个人愿意接过这份牵挂之后,那种无声的、不需要任何感谢的释然。 “那就好。”她说,“那就好。” 那天下午,林昭带我去了他小时候生活过的地方。小学、初中、高中,每一个他曾经奔跑过的操场、坐过的教室、走过的路。有些地方已经变了——小学的操场从煤渣跑道变成了塑胶跑道,高中的教学楼拆了重建,变得比以前高了一倍。但有些东西没有变——校门口那棵老榕树还在,枝叶比以前更茂密了,树荫遮住了半个校门;学校旁边那家小卖部还在,老板换了一个人,但卖的东西还是那些,辣条、冰棍、泡泡糖,摆在门口的小摊上,花花绿绿的。 林昭站在那棵榕树下,仰着头,看着满树的绿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沈彻。” “嗯。” “我小时候每天放学都会在这棵树下等我妈。她下班从工厂骑自行车过来,经过这条路,我远远地就能看到她的车。她的车很旧,铃铛不响了,链条会发出‘嘎啦嘎啦’的声音。我听到那个声音就知道是她来了。然后我就从树底下跑出去,跑到路边,等她停下来。她每次都跟我说‘上车’,我就跳上后座,抱着她的腰。” 他转过头看着我,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像金色的蜂蜜在瞳孔里慢慢地融化。 “沈彻,我现在也是。听到你的声音就知道你来了。不是车的声音,是你的声音。你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很稳。我听到那种稳,就知道是你。” 我伸出手,把他头发上的一片落叶拿掉。叶子很小,枯黄的,边缘卷曲着,像一只小小的、死去的蝴蝶。 “林昭。” “嗯。” “你小时候住在这里的时候,想没想过,以后会带一个人来这里?” 林昭看着我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笑了。“没有。那时候只想着怎么考大学、怎么赚钱、怎么让她不要那么累。没有想过带一个人回来。但后来想过了。” “什么时候?” “你来接我回家的那天。在车上,你说‘回家’,不是‘回去’,是‘回家’。我就想,有一天我要带你回我的家。让你看看我长大的地方,看看我妈妈,看看那棵榕树。让你知道,我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我有根的。” 榕树的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阳光穿过树叶落下来,在我们的衣服上投下无数个细小的光斑。远处传来学校的下课铃声,叮叮当当的,和很多年前一模一样。蝉鸣从不知道哪棵树上传下来,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不知疲倦地唱着这个南方的、潮湿的、闷热的夏天。 我伸出手,勾住了他的小指。 他没有看我的手,但他的手指本能地、自动地、像做了无数遍那样地,勾回来。 力度不大。和每一次一样。 第46章大结局 金鹰奖之后又过了一年。这一年里,林昭拍了三部电影,一部电视剧,拿了一个影帝。不是金鹰,是金鸡。最佳男主角。上一次提名没有拿到,这一次拿到了。颁奖典礼那天我在现场——不是作为“沈总”,是作为“林昭的家属”。他坚持要我坐在观众席里,不是贵宾席,不是赞助商席,就是普通观众席。他说“你坐在那里,我看得到”。我坐在第三排靠右边的位置,不是最中间,但灯光打下来的时候,他的目光穿过整个影厅,找到我,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我知道他在看我。 “谢谢那个在我什么都不是的时候,就看着我的人。”他在台上说。没有点名,没有看向我,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说谁。镜头扫过台下,扫过陈勉,扫过赵恒,扫过我。我没有躲。我就坐在那里,看着台上的他,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回应。 那天晚上回到酒店,他捧着奖杯坐在床边,翻来覆去地看。奖杯是金色的,上面刻着“金鸡奖最佳男主角”和“林昭”两个字。他的手指摸着那两个字,摸了一遍又一遍。 “沈彻。”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摔马。在D组棚里。一个摔马的动作,没有正脸,没有台词。” “对。那时候我在想,这个动作我做得好一点,也许导演会多看我一眼。多看我一眼,也许下次有台词的角色会想到我。想到我,也许我就能多赚两百块。多赚两百块,我就能多吃几顿肉,就能少还一个月的债。”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灯光,“那时候的我,一定想不到,有一天我会坐在这里,手里拿着这个。” “你想不到的事还有很多。” “比如?” “比如你以后不会再一个人过年了。比如你妈妈不用再看法制频道和天气预报了。比如你的冰箱里永远会有鸡蛋、蔬菜、水果、酸奶、黄油、果酱,满满当当的,打开的时候要小心,不要让东西掉出来。” 林昭低下头,把奖杯放在床边,然后靠进我的怀里。他的身体很暖,带着沐浴露的木质香气和一点点酒店的洗衣液味道。他的头发散开着,发丝蹭着我的下巴,痒痒的。 “沈彻,你也是。你以前想不到的事也有很多。” “比如?” “比如你会学会做西红柿炒鸡蛋。比如你会在凌晨三点爬起来看我的红毯直播。比如你会蹲下来帮我缠纱布,会因为我说要一辈子就不假思索地答应。” 我想了想。“这些我想到了。” “骗人。” “真的。从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见到你,我就想到了。” 林昭从我怀里抬起头,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灯光,有我的倒影,有一种“你这个人真是的”的无奈和“但你真好”的柔软。他看了我许久,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第一次在综艺舞台上用手背擦掉眼泪之后露出的笑容一模一样——有泪光,有释然,有终于被看见的狂喜,也有所有的委屈在一瞬间释放出来的脆弱。但这一次,这种脆弱不再是一个人的了。 大结局的那个晚上,我们回到了初遇的地方。 横店。D组棚。那个破旧的、不起眼的、我偶然经过却停下了脚步的小棚。棚还在,比两年前更旧了,门口的布帘换了一块,但里面的味道没变——木头、灰尘、油漆、汗水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你闻到就知道,这是片场。 林昭站在棚里,环顾四周。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堆在角落的道具、挂在架子上的戏服、落满灰的灯光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地面上——那块他摔过马的地面。水泥的,上面有无数道鞋底摩擦过的痕迹,黑灰色的,纵横交错,像一张没有规律的地图。 “就是这里。”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嗯。” “你当时站在哪里?” “门口。那个位置。差不多就是你现在站的这个地方的对面。” 林昭走到那个位置,转过身,看着我。“你当时看到我的时候,我在干什么?” “在摔马。从那个位置跑过来,被箭射中,从马背上摔下来。手先触地,肩膀侧转,脚踝内扣。一套动作,一气呵成。”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说过,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林昭看着我,看了很久。棚里的灯光很暗,只有一盏工作灯亮着,昏黄的光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看着我的眼睛,我看着他。 “沈彻。” “嗯。” “谢谢你停下来。” “不用谢。” “谢谢你没有走开。” “不会走开。” “谢谢你……” 他没有说完。因为他走过来,把脸埋进了我的肩窝。他的手攥住了我大衣的后襟,攥得很紧,紧到指节泛白,骨节硌着我的后背。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是哭的抖,是一种长时间的奔波之后终于到达目的地的、身体还来不及适应的生理性颤抖。 “沈彻,你知道吗,我从这里开始,走到你面前,用了两年。” 我搂住他,手放在他的后背上,感受着他呼吸的节奏。 “不是两年。”我说。 “那是多久?” “五年。你在横店跑了五年龙套,不是白跑的。那五年让你变成了你,让你变成了我看到的那个人。如果你没有那五年,我不会停下来。我停下来的那一刻,看的不是你的摔马,是你的不甘心。那种不甘心,不是一天两天能长出来的。它需要在泥地里摔很久,摔了爬起来,爬起来再摔,摔到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放弃了,但你还没有。”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6 首页 上一页 43 44 45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