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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花期 春节过后,林昭的新戏在横店开机。这次是一部民国谍战剧,他演一个双面间谍,表面上是汪伪政府的翻译官,实际上是为重庆方面提供情报的地下工作者。这个角色比宋辞更复杂——宋辞的恶是逐渐膨胀的欲望,而这个间谍的“恶”是伪装,是面具,是他在黑暗中行走时必须穿戴的保护色。林昭说这个角色最难的地方不是演“坏”,而是演“在坏里面藏好”。他要让观众恨他,但又不能让观众恨到底;要在某些瞬间露出破绽,让观众隐约感觉到“这个人可能不是真的坏人”。这种分寸的拿捏,比单纯演一个反派要难得多。 “你能演吗?”我在电话里问他。 “能。”他说。和第一次在会议室里说“能”的时候一样的语气,一样的坚定,一样的不容置疑。但这一次的“能”底下,多了将近两年打磨出来的底气。 二月底,林昭在剧组过了一个没有我的生日。赵恒提前订了蛋糕送到片场,剧组的同事给他唱了生日歌,他吹了蜡烛,许了愿,然后把蛋糕分了。他给我发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捧着一小块蛋糕,嘴角沾着奶油,对着镜头笑。那个笑容不是给记者拍的那种标准笑,不是红毯上那种从容淡定的笑,而是一种简单的、真实的、带着一点点孩子气的、像是“我生日我最大”的笑。 照片下面配了一行字:“二十八了。” 我回:“去年也二十八。” 他回:“去年是二十八,今年也是二十八。但今年的二十八,和去年的二十八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去年的二十八,我还在想,我配不配拿那个奖。今年的二十八,我在想,我配不配活到二十九。” 我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我回:“配。” 他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你说了算。” 三月,北京的花开了。玉兰、桃花、杏花,一树一树地开,白的、粉的、红的,把整座城市从冬天的灰白中唤醒。林昭不在北京,他让我拍花的照片给他看。我站在公寓楼下,对着那棵开满白色花朵的玉兰树拍了三张。不会拍,角度不对,光线不对,拍出来白花花一片,分不清是花还是天空。发给他之后,他回了一条语音,声音里带着笑:“沈彻,你这拍的是什么?这是花吗?这是白色的云吧?你把相机往上抬一点,不要只拍花,要拍树。树有枝干,枝干有形状,形状好看,花才好看。” 他教我怎么拍照,语气认真得像在跟一个刚入行的摄影师讲构图原则。我按照他说的重新拍了。这一次我把镜头往下压了压,让树枝从画面的左下角斜伸上去,花朵占画面的三分之二,天空占三分之一。拍出来之后,我自己看着都觉得顺眼了一些。 发给林昭。他回:“这个好。你学会了。”然后他又发了一条:“你把这张照片发给我妈。” “你妈?” “嗯。我妈说想看看北京的春天。你拍了正好,发给她。”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他不应该让我发,而是因为他妈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我。他知道我的存在,林昭跟她提过。但她从来没有问过“他是谁”“做什么的”“对你怎么样”,一个字都没有问过。林昭说她是一个很安静的人,不爱说话,不爱打听,不爱干涉。但一个母亲对一个和自己儿子在一起的人,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好奇? “你确定?” “确定。她不会回你。但她会看。” 我把那张玉兰花的照片发给了林昭的母亲。没有配文字,只是发了照片。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回了一条消息:“谢谢。花很好看。”没有问我是谁,没有问我好不好,没有问我任何问题。但她说了“谢谢”。 我把这条回复截图发给林昭。他回:“你看,她理你了。她是认识你的,只是不想让你觉得她在盯着你。她就是这样的人。” 三月中,林昭请假回了一趟北京。不是专门回来的,是剧组转场,有两天空档。他没有提前告诉我,是直接敲的门。门打开的时候他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里面是一件白色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走廊的白炽灯下显得很白。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袋子里是一束花——不是花店包装精美的那种,是随意扎起来的,白色和紫色的雏菊,用牛皮纸包着,系了一根麻绳。 “你怎么回来了?”我问。 “剧组转场。有两天空档。” “你为什么不提前说?” “说了你就会让阿姨做好多菜。我不想让阿姨累。” “那你手里的花是给谁的?” “给你的。楼下花店买的,不是偷的。”林昭把花递给我,“白色的叫雏菊,紫色的叫……我忘了。但好看。你找个瓶子插起来。” 我接过那束花。雏菊很小,一朵一朵地挤在一起,白色和紫色交织,像一小片安静的、不会说话的星空。牛皮纸上写着花店的名字,就在小区门口,我路过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进去过。 “你进去过?”我问。 “进去过好几次了。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一个人散步,就会进去看看。老板认识我了,每次都会送我一支百合。百合是在花瓶里的,雏菊是我买的。” “为什么买雏菊?” “因为像你。”林昭看着我,嘴角弯着,“小小的,白白的,不吵不闹的。放在角落里不会注意到,但它一直在。一直开,开很久。” 我看着他那双在走廊灯光下显得格外亮的眼睛,把那束花抱在怀里。 “进来。我找瓶子。” 那天晚上,家里多了一束花。白色的、紫色的雏菊挤在餐桌上的玻璃瓶里,在灯光下安静地开着。林昭说雏菊的花语是“深藏心底的爱”。我说你不是说像我吗?他说对啊,你就是我的深藏心底的爱。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然后同时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真,带着一种“我们怎么变成了这样”的不可思议和“但这样真好”的确信。 第44章根系 三月下旬,林昭回了剧组。那束雏菊在餐桌上开了整整一周,然后开始慢慢地、一朵一朵地枯萎。白色的花瓣先从边缘泛黄,然后向内卷曲,最后变成干燥的、一触即碎的薄片。紫色的那几朵坚持得久一些,但也只是久一些,最终还是垂下了头,像累了很久的人终于阖上了眼。我没有把它们扔掉。每天换水的时候,我会把已经彻底枯萎的挑出来,把还在坚持的放回去。一瓶花从满满当当变成了稀稀疏疏,又从稀稀疏疏变成了两三朵孤零零地站在瓶口,像在等谁回来。 林昭在电话里问我花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你扔了吧,都枯了。我说等全枯了再扔。他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恋旧。我说我不是恋旧,我是怕你回来看不到花,以为我不在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的声音传过来,低低的,带着一点沙哑:“沈彻,你能不能说这种话的时候不要这么平静。你平静地说,我会觉得你是认真的。” “我是认真的。” “……你赢了。” 四月初,陈勉的那部末代太子历史剧上映了。首映那天,林昭在剧组拍戏,没有办法参加。陈勉在北京办了一场首映礼,邀请了很多圈内人,也邀请了我。我没有去。那不是我的场合——我应该坐在台下看,但我不是一个“坐在台下看”的人。我去了,所有的焦点都会从电影上转移到“沈彻为什么会来”这件事上。我不允许自己成为那部电影的阴影。 但我包了一场。在国贸的影院,最大的那个厅。时间选在林昭收工之后的晚上十点。他没有办法来北京,但在横店,他可以在收工之后,一个人走进那个影厅,坐在最中间的位置,看自己在大银幕上活成一个末代太子。 他看完之后给我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接通的时候他没有说话,我也没有。我听到他的呼吸,从横店传到北京,电磁波穿过一千多公里的空气和无数个基站,带着轻微的电流声和一点点的杂音。他的呼吸很轻,但不太稳。不是哭的那种不稳,是一种“我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的那种不稳。 “沈彻。” “嗯。” “你包场了?” “嗯。” “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会想,沈彻在看我。我不想让你想我。我想让你看自己。”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然后他说:“你知道我今天在影院里,看到银幕上出现‘领衔主演 林昭’那行字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电话那头以外的任何东西听到,“我在想,那个在横店D组棚里摔马的小兵甲,他一定想不到,有一天他的名字会出现在陈勉的电影里。而且是第一个。” “他想得到。”我说,“他只是不敢想。” 林昭在电话那头轻轻地笑了。那个笑声很轻,但很真,带着一种“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的无奈和“但你总是说对”的柔软。 四月中的时候,林昭的母亲给他打了一个电话。我在旁边。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他妈说话。他没有开免通,但我能听到话筒里传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模糊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女声。他说“嗯”“好”“知道了”“你也是”。挂掉电话之后,他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看着窗外,很久没有动。 “怎么了?”我问。 “我妈说,她看到新闻了。陈勉的电影,柏林电影节,金鹰奖。她都看到了。”林昭转过头看着我,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眶微微泛红,“她说她很高兴。她说她一直不敢问我过得怎么样,因为怕听到不好的答案。但现在不用问了,新闻上都看到了。” 我看着他那双泛红的眼睛,伸出手,把他手里的手机拿过来放在茶几上,然后握住他的手。 “你妈看新闻?” “她以前不看的。她只看法制频道和天气预报。后来我不在老家了,她开始看娱乐新闻。不怎么会用手机,是我表妹教她的。一开始找不对地方,总是看到假的。后来学会了,关注了几个靠谱的账号,每天刷一刷。看到我的名字就存下来,发给我表妹,问我表妹‘这个是不是林昭’。我表妹说是,她就回一个‘哦’,然后就不说话了。” 他低下头,看着我们交握的手。 “你知道吗,沈彻,我跑龙套那五年,她从来没有问过我‘你演了什么角色’。她知道我演的都是小角色,没有名字的那种。她不问,是怕我尴尬。我也不说,是怕她难过。” 林昭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北京的四月天,蓝得不像真的,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是不急着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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