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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推开。 窗外,是城市稀疏的灯火,代替了岛屿的海浪声。 日子继续平稳地向前,安安上了小学,聪明懂事,性格里结合了白煜泽的冷静和江一格的韧性。 他知道了“舅舅”白景行的存在,但没什么具体概念,只在家族聚会时听白清然提起过一两次,知道那是一个住在很远城市、很少见面的亲戚。 白景行和周昀似乎真的稳定了下来,白清然偶尔传来的消息里,白景行跟着周昀做了些正经投资,脾气收敛了很多,虽然偶尔还有些旧习气流露,但总体上,像是被套上了缰绳的马,不再狂奔乱撞。 白清然笑着说,周昀手腕厉害,能把白景行治住,也是本事,至于内里如何,是互相驯服还是别的,外人就不得而知了,但只要表面平静,不再惹事,对所有人而言,就是最好的结局。 白煜泽和江一格的生活,也进入了某种稳定的轨道,事业各自发展,互不干涉但必要时会提供支持。 孩子是他们之间最牢固的纽带,但不再是唯一的纽带,他们习惯了彼此的存在,习惯了在生活重大决定前商量,习惯了在对方疲惫时递一杯水,习惯了夜里身边有另一个人的温度和呼吸。 激情很少,争吵也很少,像一条平稳深沉的河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有自己的方向和力量。 安安十岁那年,学校组织家庭活动日,要求父母和孩子一起完成一项手工比赛,江一格手工差,白煜泽没耐心,最后是安安指挥,两个爸爸笨手笨脚地配合,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木头小船。 比赛自然没得奖,但安安很开心,把那只小船放在自己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活动结束后,一家三口在学校的草坪上吃带来的便当,天气很好,阳光暖洋洋的。安安跑去和同学玩了,白煜泽和江一格坐在长椅上,看着孩子们奔跑笑闹。 “时间过得很快。”江一格忽然说。 “嗯。”白煜泽看着远处安安的身影。 “有时候觉得,好像昨天他才那么一点大。”江一格比划了一下,“现在都快到我肩膀了。” 白煜泽没说话,风吹过,带着青草的气息。 “江一格。”白煜泽开口。 “嗯?” “你后悔过吗?”白煜泽问,“后悔……当初被我强迫结婚。” 江一格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们很久没有提起了。 “后悔过。”江一格坦诚地说,“很多次,尤其是在最开始那几年,觉得人生都被毁了。” “后来呢?” “后来……后悔的感觉慢慢淡了。”江一格看着远处,“不是因为习惯了,而是因为出现了别的,比后悔更重要的事情。”他顿了顿,“比如责任,比如安安,比如……现在这种日子。” 他转过头,看向白煜泽:“如果重来一次,回到你二十三岁那年,拿着那些东西逼我结婚的时候,我可能还是会恨,会挣扎,会想尽办法逃离,因为那时候的我们,都不懂怎么爱别人,只会用伤害来表达。” 他停了一下,继续道:“但有时候我又想,如果重来一次,我们换一种方式相遇,在彼此都更成熟一点的时候,会不会有可能……稍微好一点地开始?” 白煜泽看着他的眼睛,江一格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过于炽热的情感,只有一种经历过许多之后的澄澈。 “我不知道。”白煜泽最终回答,“世上没有如果。” “是啊。”江一格笑了笑,转回头,“所以,就这样吧,现在这样,挺好的。” 安安跑回来了,脸上红扑扑的,手里拿着同学分给他的糖果,他挤到两个爸爸中间坐下,剥开一颗糖,先递给白煜泽,白煜泽摇头,他又递给江一格,江一格接了,放进嘴里。 “甜吗?”安安问。 “甜。”江一格说。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暖暖的,草坪上满是 人们的笑语声。 他们的故事,开始于错误和强迫,经历了许多伤害和挣扎,甚至一度濒临毁灭,但命运,或者说是他们自己的选择,在废墟上,一点点搭建起了如今的生活。 不完美,不浪漫,甚至带着过去的伤疤。但真实,平稳,有着自己的重量和温度。 就像那只歪歪扭扭的木头小船,不好看,不精致,但能浮在水面上,慢慢地,朝着某个方向漂去。 ——江一格x白煜泽—— ——END—— 接下来写周昀x白景行
第44章 残缺 周昀出生在一个庞大的、盘根错错的家族里。 周家,一个在本地沉浮了几代,名字说出去能让人下意识噤声的家族。 他是名义上的唯一继承人,但这个“唯一”,从来不是恩赐,而是某种阴差阳错后的孤注一掷。 他的母亲在生产他时遭遇了极罕见的并发症,医疗手段用尽,最终还是没能从产床上下来。 他是被母亲的命换来的,这个事实,从他记事起,就模糊地萦绕在周围人的眼神和叹息里。 父亲很快续娶,新的夫人又陆续生下新的子女,周昀的存在,像一座活着的、却并不受欢迎的纪念碑,提醒着一段不愉快的过去和一个被牺牲的女人。 父亲对他很冷淡,近乎漠视,新夫人客气而疏离,带着明显的戒备,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们,则在大人有意无意的纵容下,学会了将他排除在他们的游戏圈之外。 偌大的周家老宅,雕梁画栋,仆佣成群,对年幼的周昀来说,却空旷冰冷得像个精美的坟墓。 但周衡会来看他,避开其他人,偷偷给他带外面买的、家里不允许吃的零食和小玩具,会笨拙地抱着他,给他讲些并不好笑的故事,试图逗他笑。 在周衡成年后,事业难免要仰仗周家的鼻息,但他对周昀的好似乎从未改变。 那是一个闷热的夏夜,空气黏稠得让人喘不过气,周衡来看他,像往常一样,带来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礼物,聊了些闲话。 周昀那时正处于青春期,身形抽长,与当年母亲的容貌愈发相似。 这也成了原罪。 僵直当成了默许,阴影覆盖下来,带着酒气和另一种陌生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布料摩擦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变得刺耳。 黑暗。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崩塌了。 周昀在原地躺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灰白,他慢慢地坐起身,走到浴室,打开水龙头,用冷水一遍又一遍地冲洗自己的身体,搓洗每一寸皮肤,直到皮肤通红,泛起刺痛,那股黏腻恶心的感觉却仿佛渗进了骨头缝里,再也洗不掉。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能告诉谁呢?父亲?他只会觉得麻烦,或许会换来更冰冷审视的目光。 继母和兄弟姐妹?他们只会幸灾乐祸,把这当作又一个攻击他的把柄。 家中的仆佣?他们不会也不敢多嘴。 而最重要的是,他无法面对那个事实——他唯一的光源,他全身心依赖和信任的人,用最肮脏的方式,彻底毁掉了他。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盯着天花板,仿佛一闭眼,那晚的阴影和触感就会重新覆盖上来。 白天则变得更加沉默寡言,避开所有人,尤其是周衡,他后来找过周凛几次,试图解释,试图用物质弥补,试图恢复正常,但周昀只是用更冰冷的沉默回应。 他看周衡的眼神,再也没有了温度,只剩下一种空洞的、几乎要凝结的恨意和一种了然的麻木。 这件事过去没多久,大概一个月后,周衡死了。 死因对外说是意外失足,从自家别墅的楼梯上滚落,头部撞到了尖锐的装饰物,现场没有任何挣扎或外人的痕迹,一切看起来就像一场不幸的意外。 只有周昀知道不是。 那晚,他去了周凛的别墅,对方看到他时很惊讶,甚至以为周凛终于“认命”或者“想通了 周昀很平静,甚至比平时更冷静,他说他只是路过,想和对方谈谈,周衡把他让进书房,还给他倒了杯水。 他们谈了些什么,无人知晓,警方后来调查时,周昀的证词毫无破绽,他说他只是待了一会儿,聊了些琐事,然后就离开了,周衡当时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周昀离开时,周衡还活着,只是眼神涣散,精神恍惚,脚步虚浮得厉害。 周昀细心地将自己触碰过的一切都恢复了原状,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或多余的痕迹。然后,他在离开前,很轻地,在对方背后推了一把。 那时周衡正站在那段连接着客厅和二层平台的、有着漂亮雕花栏杆但台阶有些陡的楼梯顶端。 惊愕的呼喊,重物滚落的声音,然后是令人心悸的闷响和寂静。 周昀站在楼梯下,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确认生命的气息从那具曾压在他身上、带给他无尽噩梦的躯体里彻底流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恐惧,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空洞,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晚被侵犯时就已经死了,现在只是彻底尘埃落定,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融入了外面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周衡的意外死亡,在周家乃至亲戚圈里引起了一些议论,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没有证据指向他杀,周家也不希望这种不体面的事情闹大,只是在私下里,开始有一些模糊的流言,关于周昀这个孩子“有点邪性”,克母,性格孤僻,现在连最亲近的家人也出了意外。 周昀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若有若无的、带着畏惧和排斥的目光。 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这样挺好。 那些虚伪的、带着目的的“温暖”,不如彻底的冰冷来得安全,至少,冰冷不会背叛,不会侵犯。 家里似乎也觉得他这个不祥又孤僻的孩子需要某种安抚,或者,仅仅是需要被安置好,不要惹出更多麻烦。 他们开始给他房间里塞满各种各样的玩偶,巨大的泰迪熊,精美的陶瓷娃娃,毛绒的兔子、小狗……它们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堆在角落,摆在床上、柜子上,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用塑料或玻璃制成的眼睛,在光线里反射着空洞的光。 大人们以为这些柔软的、无害的、象征着陪伴的东西能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的心。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一种敷衍的、自以为是的关怀,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隔离——看,我们给了你这么多爱的替代品,你就乖乖待在你自己那个由玩偶构成的世界里,不要出来打扰我们,也不要再惹是生非。 周昀从不碰那些玩偶,他看着它们,那些虚假的笑容,空洞的眼睛,柔软的、任人摆布的身体。 它们不会背叛,不会侵犯,但也永远不会真正地存在,它们只是摆设,是掩盖腐烂内核的华丽装饰,是这个家族维持表面体面的又一个道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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