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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开始给他房间里塞满各种各样的玩偶,巨大的泰迪熊,精美的陶瓷娃娃,毛绒的兔子、小狗……它们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来,堆在角落,摆在床上、柜子上,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用塑料或玻璃制成的眼睛,在光线里反射着空洞的光。 大人们以为这些柔软的、无害的、象征着陪伴的东西能安抚一个“受了惊吓”的孩子的心。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着一种敷衍的、自以为是的关怀,同时也是一种无声的隔离——看,我们给了你这么多爱的替代品,你就乖乖待在你自己那个由玩偶构成的世界里,不要出来打扰我们,也不要再惹是生非。 周昀从不碰那些玩偶,他看着它们,那些虚假的笑容,空洞的眼睛,柔软的、任人摆布的身体。 它们不会背叛,不会侵犯,但也永远不会真正地存在,它们只是摆设,是掩盖腐烂内核的华丽装饰,是这个家族维持表面体面的又一个道具。 但这些玩偶,以及它们所象征的那种虚伪的填充和隔离,却以一种扭曲的方式,刻进了周昀的认知里。 他开始觉得,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或许本质上就是如此——要么是带着目的的索取和侵犯,要么就是用虚假的柔软和陪伴来粉饰太平,进行隔离,真正的、毫无保留的、安全的联结,或许根本不存在。 成年后,周昀被家族半放逐式地丢到一些边缘产业去锻炼。 没人对他抱有期望,只希望他安分守己,不要惹事,但周昀却展现出了一种令人意外的、近乎冷酷的商业天赋。 他眼光精准,手段果决,甚至有些时候显得不近人情,但总能带来可观的利润,那些原本不起眼的产业,在他手里迅速盘活、壮大。 家族内部开始有了不同的声音,有些人觉得这是个可用之才,可以弥补他“性格上的缺陷”;更多的人则感到了威胁,尤其是那些原本被看好、有望继承家业的同辈。 明争暗斗开始升级,周昀不动声色地接招,化解,偶尔也会精准地反击,他像一条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耐心地等待着。 就在周家老爷子终于权衡利弊,准备在家族会议上正式宣布下一任继承人选的前一周,一场震惊整个圈子的惨剧发生了。 周昀那位能力出众、最被看好的大哥,在一次深夜应酬后,独自驾车回家的路上,车辆失控冲出了跨江大桥,车辆打捞上来时,人早已没了气息,事故原因调查显示是刹车系统被人为破坏。 紧接着,第二天,他那位长袖善舞、在政商两界都颇有关系的二姐,被发现猝死在自家健身房里,初步判断是突发性心脏疾病,但尸检报告却显示体内有某种罕见药物残留,与她日常服用的保健品产生了致命反应。 第三天,他那个野心勃勃、正在积极拉拢各方势力的弟弟,在自家公司的电梯里遭遇意外停电和故障,电梯轿厢从高层急速坠落。 短短几天内,周家最有竞争力的三位继承人,接连以各种意外或突发疾病的方式暴毙。现场干净利落,线索寥寥,几乎都指向不幸的巧合,但所有人心知肚明,这绝不可能是巧合。 恐慌像瘟疫一样在周家内部蔓延,剩下的那些旁系或能力稍逊的子女噤若寒蝉,人人自危。 怀疑的目光最终都隐晦地投向了周昀,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却在此次事件中幸免于难、并且是最大得益者的不祥之子。 但没有证据,一丝一毫的证据都没有,周昀在那几天里,甚至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他正在外地考察一个无关紧要的项目。 老爷子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看着坐在下方,神色平静甚至有些漠然的周昀,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疲惫、恐惧,和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明白了,这个他从未真正了解、也从未试图去了解的儿子,早已在无人关注的阴影里,长成了一头何等凶残而冷静的怪物。 为了周家不至于在恐慌中彻底分崩离析,为了保住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体面,更为了……或许是为了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老爷子在紧接着召开的、气氛凝滞如坟场的家族会议上,用嘶哑的声音,宣布由周昀正式继承周家主要产业和权力。 周昀平静地接受了,没有欣喜,没有激动,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这只是一件早已注定、且无关紧要的小事。 他得到了他应得的,用最决绝、最血腥的方式。 但他也彻底失去了对获得和留住任何东西的正常感知,他得到一切的方式,就是清除掉所有可能的竞争者,无论那是血缘至亲还是旁人。 他留住东西的方式,就是确保它们完全在他的掌控之下,不会背叛,不会侵犯,不会消失,不会像母亲的生命、周衡的伪善、以及那些虚假的玩偶一样,要么逝去,要么露出狰狞的内里,要么只是空洞的填充物。 他变得极其富有,手握权柄,可以轻易得到许多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但他内心那片由侵犯、背叛、杀戮和空洞玩偶构成的荒原,却从未真正复苏。 他依然失眠,依然觉得冷,依然无法忍受任何超出掌控的亲密,依然不相信任何温暖的、长久的东西。 直到那个清晨,他在脏乱的小巷口,看到坐在长椅上抽烟的白景行。 那张脸上有着同样深刻的疲惫,眼底有着同样被世界遗弃后的空洞。 他闻不到白景行的信息素有什么特别的吸引力,但他从白景行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一个同样被家庭伤害、放逐,内心藏着不可言说的黑暗和渴望,在孤独中渐渐腐朽的灵魂。 共情。 一种冰冷的、基于共同伤痕的辨认,他看到白景行,就像看到一面镜子,映照出另一个在泥沼中挣扎的、残缺的自己。 周昀走了过去,他知道该说什么,该怎么做,他擅长这个,擅长观察,擅长投其所好,擅长用温和的假象包裹自己那颗早已冰冷扭曲的心。 他把白景行带回了那个堆满了无形玩偶的、柔软的公寓,他想看看,这个同类,会不会有所不同。 他能不能……用另一种方式,留住这个看起来同样破碎、同样可能被伤害过的东西。 用他所能理解的、或许同样扭曲的爱和占有。 他自己也不太清楚那是否能被称为爱,但那渴望是真切的——他不想再失去了。 哪怕要用尽手段,哪怕要筑起最柔软的牢笼,哪怕他给出的安全感本身,就是一座密不透风的监狱。 他捡回了白景行,就像捡回了另一个流浪在外的、伤痕累累的自己。
第46章 为了你 入秋后,天气转凉得厉害。 白景行有次夜里睡觉踢了被子,早上起来嗓子就有些发干发痒,头也昏沉沉的。 周昀摸到他额头的微热,立刻紧张起来。“发烧了?” “可能有点着凉。”白景行声音有点哑。 周昀坚持要带他去医院。“小病也不能拖,查一下放心。”他语气温柔,“正好也该给你做个全面体检了,一直说要去,总没时间。” 白景行没力气争辩,由着他安排。 去的是一家私立医院,环境清静,人很少,周昀提前预约好了,直接走的特殊通道,接待的医生护士态度极好,笑容标准。 开始的检查很常规,量体温,验血,拍胸片,医生问了白景行一些症状,开了些普通的感冒药和退烧药,白景行吃了药,感觉好些了,想回家。 “来都来了,把体检项目一起做了吧。”周昀揽着他的肩膀,轻声哄着,“反正都安排好了,很快的,做完我也放心。” 白景行看着他。 周昀的眼神里满是关切,还有些许的……急躁? “都有什么项目?”白景行问。 “就是一些常规的,”周昀答得流畅,“血常规,肝肾功能,还有……信息素水平评估,腺体检查什么的,你最近不是总容易累吗?查查也好。” 听起来合情合理,白景行没再反对。 抽血,留尿,做心电图,护士带着他穿梭在不同的检查室,周昀一直陪着,偶尔帮他拿着外套,医院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光线白得刺眼。 进行到腺体检查时,白景行被带进一个更里面的房间,仪器看起来更复杂,房间里除了医生,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一直沉默记录的中年男人,气质不像普通医护人员。 医生让白景行解开上衣领口,露出后颈的腺体,冰凉的耦合剂涂上去,仪器探头压下,过程并不舒服,但还能忍受。 只是医生的询问开始变得细致,甚至有些古怪,不止是问他最近信息素有无异常波动,还问了许多关于他分化时的细节,家族遗传史,甚至对omega信息素的敏感度和反应。 “只是常规体检需要问这些吗?”白景行打断医生,看向站在一旁的周昀。 周昀走过来,安抚地按住他的肩膀。“这家医院比较专业,问得细些,没事的,阿景,配合医生就好。” 白景行皱起眉,心里那点不对劲的感觉开始放大。 检查做完,护士让他去隔壁休息室等结果,周昀说要去和医生沟通一下,让他先休息。 休息室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白景行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医院修剪整齐的草坪,他想起刚才那个记录员看他的眼神,不是医生看病人的专业,更像是在评估一件物品。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门没锁,他拉开门,走廊空无一人,不远处是医生办公室,门虚掩着。 他走过去,脚步放得很轻,快到门口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交谈声,是周昀和那个医生的声音。 “……基础数据已经拿到,比预期的要好,腺体活性很高,虽然匹配度问题无法改变,但转化过程中的排斥反应可能会相对……” “风险呢?”周昀的声音打断他,听起来冷静得近乎冷酷。 “任何强制转化都有风险,尤其是alpha到omega,成功率不算高,过程中可能出现腺体永久损伤、信息素紊乱、甚至……” “我要的是方案,不是听你说风险。”周昀的声音低了下去,“钱不是问题,我要最好的团队,最稳妥的方案,标记必须成功。” 白景行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好像凝固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转化?alpha到omega?标记? 周昀之前那些异常的黏人,对气味的在意,秘密的电话……碎片猛地拼凑起来,组成一个骇人的图景。 他不是来体检的,他是被带来,为一场早有预谋的、强行改变他生理性别的手术做准备的。 办公室里的对话还在继续,具体内容已经听不清了,白景行后退一步,背脊撞上冰冷的墙壁。 他转身,快步走向护士站,刚才那个带他做检查的护士正在整理单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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