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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什么?”白清然打断他,声音依旧平静,“已经疯了?已经废了?已经够惨了?” 陈最沉默。 “陈最,你是他朋友,你心疼他,我理解。”白清然靠在椅背上,看着车窗外灰蒙蒙的天,“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做的那些事,不是一句‘他已经够惨了’就能抹掉的,江启死了,景明没有父亲,煜泽到现在还会做噩梦。这些,谁来还?” “所以呢?”陈最的声音也沉了下来,“你要他怎样?变成疯子?还是以命抵命?” 白清然没有立刻回答,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白小姐,我不是想替他开脱,我只是觉得……你这样报复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他害死江启,你把他赶出白家,让他身败名裂,这还不够,你把他推给周昀,周昀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你把他推进火坑里,看着他被烧,然后呢?你要看着他被烧成灰才满意?” 白清然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颤:“你觉得我做得太过?” “是。”陈最没有犹豫,“我觉得过了,不管他以前做了什么,他现在已经连人都快不是了,你还要他怎样?” 白清然沉默了很久。 电话那头,陈最也没有催,只有细微的电流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 “我要他……”白清然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这辈子都不得安宁。”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陈最沉默了,过了几秒,他叹了口气:“白小姐,你是认真的吗?” 白清然没有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认真的,或许只是累了,或许只是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连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答案。 “我挂了。”她说。 电话挂断,她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靠在椅背,闭上眼睛。 杂毛在后座不安地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 白清然没有发动车子,她在车里坐了很久,久到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然后,她发动引擎,驶向另一个方向。 墓园在城市北郊,依山而建,很安静,白清然把车停在门口,抱着杂毛,沿着石板路慢慢往上走。 墓园里几乎没有其他人,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江启的墓在半山腰,位置很好,能看到远处的山和城市的天际线,墓碑是黑色的,上面刻着他的名字和生卒年月,还有一行小字:“爱夫江启之墓”,旁边留着一片空白,是留给她自己的位置。 白清然在墓碑前站定,杂毛从她怀里跳下来,蹲在脚边,安静地看着墓碑。 今天不是江启的祭日,甚至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但白清然每次觉得混乱、觉得疲惫、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就会来这里,站在这里,看着墓碑上那张照片,她才能想起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而做。 照片上的江启,笑得温和而安静,他是个很温柔的人,温柔到愿意为了不让她受苦,自己承受孕育孩子的辛苦和风险,他总说,清然你已经在外面扛得够多了,家里的事,让我来。 他说这话时,眼神很认真,然后他就真的去了,从怀孕到生产,身体每况愈下,却从没在她面前叫过一声苦,直到最后,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还握着她的手说,别怕,景明很健康,你看他多像你。 她恨白景行吗?恨,恨到骨子里,恨到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他付出代价。 但此刻站在江启的墓前,她忽然有些不确定了,她到底在做什么?把白景行赶出白家,让他身败名裂,把他推进周昀那个火坑,看着他一点点被烧成灰……然后呢? 然后她就满意了吗?江启就能回来了吗?景明就能有父亲了吗?煜泽就能不再做噩梦了吗? 她不知道。 她只是停不下来,好像一旦停下来,一旦不再恨,不再报复,她就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面对景明偶尔问起“爸爸去哪了”时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沉默,面对夜深人静时那张空了一半的床。 恨着白景行,至少让她觉得自己在做些什么,至少让她觉得,江启的死不是白费的,有人在为此付出代价。 可陈最的话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 “你要他变成疯子,还是以命抵命?” 她没有答案,她甚至不知道,如果白景行真的疯了,真的死了,她会不会……真的感到解脱。 杂毛忽然站起来,走到墓碑前,蹲下来,把脑袋搁在墓碑底座上,安静地看着那张照片。 白清然低头看着它。 这只狗,是周昀为了监视白景行而安排的,后来她把它接过来,一直养在身边,它很乖,不吵不闹,只是偶尔会对着门口的方向发呆,像是在等谁回来。 她在墓碑前的石阶上坐下来,也不管会不会弄脏衣服,杂毛挪过来,趴在她脚边,把脑袋搁在她膝盖上。 白清然伸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 “江启,”她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我是不是做错了?” 风吹过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以为把他赶走,把他交给周昀,看着他受苦,我就会好受一些,可是……”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哑,“可是景明每次问我,爸爸去哪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煜泽还是会做噩梦,而你……” 她没有说下去。 风停了,墓园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白清然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杂毛在她膝盖上睡着了,发出细微的呼噜声。 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在远处亮成一片,白清然站起身,腿有些麻,她抱起杂毛,最后看了一眼墓碑上江启的照片。 “下次再来看你。”她轻声说。 转身,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下山。 走到墓园门口时,她停了一下,回头望去,半山腰的墓碑已经隐没在夜色里,看不清楚了。 她不知道这场报复什么时候是尽头,也许永远没有尽头,也许等她自己也累了、倦了、再也恨不动的那一天,才会停下来。 但至少现在,她还停不下来。 她打开车门,把杂毛放进后座,自己坐到驾驶位上,发动引擎前,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陈最发来的那条消息。 「白小姐,你是认真的吗?」 她没有回复,把手机放下,踩下油门。 车子驶入夜色中,后视镜里,墓园渐渐远去,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最后消失在转角。 白清然看着前方被车灯照亮的路,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知道这场报复要把她带向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她只知道,她不能停。 一旦停下来,她就要面对那个空荡荡的家,面对景明那双像极了江启的眼睛,面对白煜泽偶尔流露出的、小心翼翼看她的目光。 那些,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所以,她宁愿继续恨着,继续报复着,继续让白景行为江启的死付出代价,哪怕她越来越不清楚,这个代价到底要付到什么时候,才算够。 车子驶过城市的街道,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一一闪过,白清然的脸在明暗交替中,看不出什么表情。 杂毛在后座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夜深了。 —— 白景行是被饿醒的,胃里空得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翻搅,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身边的位置空荡荡的,糯糯蜷在他枕头边,睡得很沉,他轻轻起身,没吵醒它,赤着脚走出房间。 走廊很暗,只有客厅方向透过来一点微弱的光,他以为是忘了关灯,走过去才发现陈最坐在沙发上,不是刚醒的样子,衣服整齐,头发也没乱,像是就这么坐了一整夜。 两人对视了一眼,陈最没解释自己为什么这个点还醒着,只是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问了句:“饿了?” 白景行想说不饿,胃在这时候又不合时宜地响了一声。 陈最没再说什么,起身去了厨房,白景行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跟了过去。 厨房很小,站两个人就有些转不开身,陈最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汤圆,倒进锅里,打开火。 白景行靠在门框上看着,糯糯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踩着细碎的步子跑过来,蹲在他脚边。 锅里的水慢慢沸腾,汤圆一颗颗浮上来,白白胖胖的,陈最关火,把汤圆盛进碗里,加了点汤,又放了一小勺糖,他把碗递过来时,白景行看到他的手很稳,和从前一样。 白景行接过碗,在厨房的小桌子边坐下,汤圆还很烫,他用勺子搅了搅,热气扑在脸上,糯糯仰着头看他,他把一颗汤圆吹凉,放进嘴里。黑芝麻馅的,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陈最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问他什么,也没有提任何人的名字,他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白景行一口一口把汤圆吃完,糯糯在地上趴着。 吃完最后一个,白景行把碗放下,说了声谢谢,陈最接过碗,拿到水槽边冲洗。 水声哗哗的,白景行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嗓子有些紧,他站起身,抱着糯糯回了房间,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陈最,声音很低:“陈最。” “嗯。” “谢谢。” 陈最没回头,只是应了一声,白景行走进房间,轻轻关上门,糯糯在他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很快又睡着了。 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亮。
第74章 旧昔 周昀住院的第三天,白清然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又去了医院。 病房是单人的,布置得很简洁,窗帘拉着,光线有些暗,周昀靠在病床上,脸色还是白的,但比刚做完手术那天好了些。 杂毛趴在他床边的椅子上,看到她进来,耳朵动了动,没有动。 白清然在床边的椅子坐下,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怎么样?” “还好。”周昀的声音还有些虚,但比前两天有力气了,“医生说过几天可以下床走走。” 白清然点点头,没再说话,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轻微的滴滴声,杂毛从椅子上跳下来,走到白清然脚边,又趴下了。 过了会儿,周昀开口:“有他的消息吗?” 白清然知道他说的是谁。“在陈最那里,精神状态不太好。” 周昀的手指在床单上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我让人留意着,”白清然继续说,“陈最带他出去买了新的手机和卡,大概是打算让他先缓一缓。” “他以为我死了。”周昀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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