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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又移了一点,照在他手背上,暖洋洋的。
第76章 未尽 白清然去找周昀时,是个阴天,她没提前打电话,直接去了公寓。 门开了,周昀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左肩的动作还是有些不自然,他看到是她,侧身让开。 公寓变了样,白清然走进去,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灰白色的墙,冷硬的线条,家具少得可怜。 以前那些暖黄色的灯光、柔软的沙发、堆满靠垫的角落,全都不见了,这里像个样板间,干净,整洁,没有人气。 “你把这地方拆了。”她说。 周昀没接话,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有事?” 白清然坐下来,没有喝水。“我去找白景行了。” 周昀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坐在对面,看着她,没有追问,只是在等。 “扮成你的样子。”白清然继续说,观察着他的反应,“他没认出来,或者说,他认出来了,但假装没认出来,很平静,跟没事人一样,在花店打工,养了只狗,看书,浇花。” 周昀沉默了一会儿。“你去找他做什么?” “看看他过得好不好。” “然后呢?” 白清然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周昀,这个她一手推到现在这个位置的人,此刻坐在对面,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忽然有些烦躁。 “你打算就这样了?”她问,“一年了,你连面都没露过。” “嗯。” “周昀,当初是你自己说的,你要他,我把人给你安排好了,路都铺好了,你告诉我你累了?” 周昀没有生气,他只是靠在沙发背上,声音很平:“我是累了。” 白清然盯着他,她知道他不是在说气话,他是真的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不是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 “那你想怎样?让他就这么在外面晃着?让他安安稳稳过日子?”白清然的声音压低了,但压不住底下那股冷意,“他凭什么?” 周昀看着她,没有接话。 “江启死了,煜泽被他害成那样,景明从小没有父亲,他呢?他在花店打工,养狗,看书,他凭什么?” “所以你扮成我的样子去试探他。”周昀的声音很平静,“你想看看他是不是还记得我,是不是还会因为我而痛苦,如果是,你就有理由继续,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下去,白清然的手指攥紧了衣角。 “白小姐,”周昀的声音低下来,“你恨他,我知道,但你有没有想过,你恨的不是他,是你自己。” 白清然猛地抬头。 “你恨自己当初没有保护好江启,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白景行的心思,恨自己现在除了报复,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周昀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了然,“你把他推给我,以为这样就能让他痛苦,现在他不痛苦了,你又急了,你想要的到底是什么?他死?他疯?还是他永远活在噩梦里,像你一样?” “你闭嘴。”白清然的声音冷得像冰。 周昀真的闭上了嘴,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远处的车声,白清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她忽然觉得很累。 在白家,她是那个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掌权人;在白景明面前,她是那个温柔坚强、从不流泪的母亲;在所有人眼里,她是完美的。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有多恨,恨白景行,恨自己,恨这个世界,可她什么都不能说,什么都不能做。 她不能把白景行杀了,那太便宜他,也太脏她的手;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在背后做的那些事——白家的脸面,景明的未来,煜泽的安宁,都需要她维持那个温和出色的形象。 她甚至不能光明正大地恨,因为她是白清然,她必须体面,必须从容,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放下了。 她没有放下,她只是把那些东西都压在心底,压了一年又一年,压得她快喘不过气来。 “我不会去找白景行的,”周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管你怎么想。” 白清然没有回头,她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久到她的腿有些发麻,然后她转过身,拿起包,走向门口。 “随你。”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平静。 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周昀在身后说了句什么,声音太轻,没听清,她没回头,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她的脸——妆容精致,表情淡漠,看不出任何破绽。 她忽然想笑,她把自己活成了什么样子?进退两难,孤家寡人,连周昀都不听她的了。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她走出去,外面开始下雨了,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 她站在雨里,没有撑伞,只是站着,看灰蒙蒙的天,路过的行人匆匆跑过,有人奇怪地看她一眼,又匆匆走了。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走向停车场。 城市边缘,某片老旧街区。 白景行按照地址找到那家店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这一带很荒,路灯坏了一半,地上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店铺的招牌只有一个模糊的化学符号,没开灯,如果不是特意来找,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推门进去,店里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酒精、金属和干燥植物的气味,货架上乱七八糟地堆着各种瓶瓶罐罐,有些贴着标签,有些没有。 柜台后面有个人,正低头摆弄一个试管架,深棕色的卷发随意扎着,穿着沾满污渍的工装裤和背心。 “买东西?”她头也没抬。 “诶莉诺?”白景行问。 女人这才抬头,三十多岁,五官其实不错,但不修边幅,眼角有细纹,手上也脏兮兮的,她打量了白景行一眼,吸了吸鼻子,大概是在闻他的信息素。 “alpha?”她问,“来买什么?” “培养花的试剂,高浓度的那种。” “养什么花?” “兰花。” 诶莉诺放下试管,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在货架上翻找,她动作很随意,拿起一个瓶子看看标签,又放下,再拿另一个。 “你身上有狗毛。”她忽然说。 白景行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确实沾了几根灰色的毛。“嗯,养了只狗。” “什么狗?” “串串,灰白色的。” 诶莉诺“哦”了一声,继续翻,过了一会儿,她找到一个小瓶子,扔给白景行,他接住,看了看标签。 “就是这个,稀释十倍再用,别直接浇。”诶莉诺回到柜台后面,拿起一个账本,翻了翻,“多少钱来着……” 白景行报了数字,从口袋里掏钱,付钱的时候,他随口问了一句:“这边生意好吗?” “凑合。”诶莉诺把钱收好,靠在椅背上,“最近倒是有笔大买卖,但跟我没什么关系。” “什么大买卖?” “有个老头,以前在这边开赌场的,你知道吧?姓陆。”诶莉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他儿子,亲儿子,好像叫陆倾,在国外治了好多年的病,最近治好了,听说有人给了他一笔钱,数目不小,够他儿子下半辈子吃喝不愁了。” 白景行的手指顿了一下。“陆衡他爸?” “对,就他。”诶莉诺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继续说,“他那个养子,叫什么来着……陆衡,去年死了是吧?意外,老头得了笔钱,也不知道是赔偿还是什么,反正现在儿子治好了,也够花了,日子过得滋润着呢。” 白景行站在原地,手里的试剂瓶握得很紧。 养子,陆衡不是老陆的亲儿子,老陆有个亲儿子在国外治病,需要很多钱,陆衡死了,老陆得到了一大笔钱。 他忽然想起一些事,杂毛出现在他身边的时间,陆衡死亡后老陆的反应,可周昀不认识老陆,不知道老陆有个需要巨额治疗费用的亲儿子,周昀杀了陆衡,不会给老陆钱。 能给老陆钱的,是白清然,知道老陆情况的,也是白清然。 “喂,你还好吗?”诶莉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白景行回过神。“没事。谢谢。” 他把试剂瓶收好,转身往外走。 “等等。”诶莉诺叫住他,从柜台下面翻出一个小册子,撕了一张纸,写了几个字递给他,“这是稀释比例和使用方法,别搞错了,浓度高了会烧根。” 白景行接过来,道了谢,推门出去。 外面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稀稀拉拉的,照着坑坑洼洼的路面,他站在店门口,风很冷,吹得他衣领竖起来,他攥着那张纸条和试剂瓶,站了很久。 陆衡不是老陆的亲儿子,老陆的亲儿子在国外治病,需要很多钱,陆衡死了,老陆得到了那笔钱。 白清然。 他想起白清然在电话里说的那些话,冷静的,一字一句的:“你害死了江启。”他当时没有反驳,因为他确实做过那些事。 他想过要害江启,动过那个念头,也许真的做了什么——他又不确定具体,这段时间他太混乱了,记忆像碎掉的镜子,拼不完整,但白清然说的那些话,细节太清楚了,清楚得像是在念一份早就准备好的稿子。 他从来没去核实过,他觉得自己不配,现在他忽然不确定了。 白景行站在黑暗的街角,风吹得他手指发麻,糯糯还在家里等他,陈最大概已经下班了,会给他留饭,他应该回去了,可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最的消息:「回来吃饭吗?做了红烧鱼。」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回来。」 然后他收起手机,沿着那条坑坑洼洼的路,慢慢走向公交站。 夜风很冷,他把试剂瓶攥得更紧了一些。 —— 白景行到家的时候,陈最正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红烧鱼,清炒芥蓝,一碗紫菜蛋花汤,糯糯蹲在桌边,尾巴摇得欢快,看到白景行进门,立刻小跑过去,绕着他的脚转圈。 “回来了?洗手吃饭。”陈最看了他一眼,没多问。 白景行把试剂瓶放进柜子里,洗了手,在餐桌前坐下,糯糯趴在他脚边,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鱼,他夹了一块鱼肉,挑了刺,放进糯糯嘴里,小狗叼着鱼肉,吃得呼噜呼噜的。 陈最给自己倒了杯水,也给他倒了一杯,“东西买到了?” “嗯。”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白景行筷子停了几次,陈最看在眼里,没催。 “陈最。”白景行放下筷子。 “嗯。” “我今天去的那家店,老板认识老陆,就是陆衡他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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