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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家已经很晚了,保姆在客厅留了一盏小灯,景明早就睡了,白清然没有去儿童房看他,她换了鞋,穿过走廊,走到最里面那间房门前。 那是江启的房间,他走了以后,这间房就一直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她每周让人打扫,床单还是他喜欢的浅蓝色,书桌上摆着他没看完的书,书签插在三分之一的位置,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她偶尔会打开,闻一闻上面残留的、已经很淡很淡的气息。 白清然推开门,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房间照得半明半暗,她在床边坐下,手放在冰凉的床单上。 江启是难产死的,这是事实,alpha的身体本就不适合孕育生命,他执意要自己生,说不想让她受那份苦。 怀孕后期,他的身体每况愈下,血压居高不下,蛋白尿,水肿,医生说风险太大,建议提前终止妊娠,他不肯,他说景明在肚子里动,他能感觉到,是个活泼的孩子,他舍不得。 后来是胎盘早剥,大出血,医生从手术室出来,摘了口罩,说大人没保住,孩子保住了。 白清然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很久,久到护士来扶她,说白女士,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她没有坐,她走到新生儿病房,隔着玻璃看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太小了,红通通的,拳头攥得紧紧的,在保温箱里睡着,护士说,五斤二两,很健康。 很健康,他父亲没了,他很健康。 白清然站在玻璃窗前,没有哭,她只是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张和江启有几分相似的脸,心里空荡荡的,像被掏走了什么,又像被塞进了什么。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白景行对煜泽做那些事的时候,她忽然就明白了,不是明白了什么真相,是找到了一个出口。 她需要一个理由,一个可以把所有愤怒、所有痛苦、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都倾泻出去的理由。 白景行就是那个理由,他本来就心思不正,本来就盯着家产,本来就对煜泽有不干净的念头,药是不是他下的,重要吗?他伤害过白煜泽,还差一个江尽吗? 白清然坐在黑暗中,手放在冰凉的床单上,月光移了一点,照在书桌上,照在那本没看完的书上。 她记得那本书,讲的是一个古老的家族,几代人纠缠不清,爱恨情仇,最后谁也没得到好下场,江启看到一半的时候,还说,这些人真傻,恨来恨去,把自己都恨没了。 她当时怎么回的?她说,不是傻,是放不下。 江启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他大概早就知道了,知道她会放不下,知道她会把自己困在这里,知道她会把恨当绳子,一头拴住白景行,一头拴住自己,谁都别想好过。 她做到了,白景行被她赶出白家,被她推进周昀的怀抱,被她骗得相信自己是个杀人犯。 而她呢?她得到了什么?一间永远空着的房间,一个没有父亲的儿子,一个连自己都骗不过去的谎言。 白清然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手指轻轻拂过那本书的书脊,书页已经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她抽出书签,夹在另一页,又把书放回去。 “江启,”她轻声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几乎听不见,“我好像做错了。” 没有人回答,月光安静地照在地板上,照在她脚边,照在她攥紧的手指上。 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景明在隔壁房间睡着,周昀在某个地方坐着,白景行在花店的柜台后面,抱着那只叫糯糯的狗。 每个人都在往前走,只有她,还站在这里。 她不知道要怎么离开。
第79章 错觉 白景行第二次去那片老街区的时候,是个阴天,云压得很低,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楼道里还是那样暗,墙皮掉得比上次更多,碎渣踩在脚底下沙沙响,他敲了三下,门开了。 里格站在门口,比白景行矮半个头,戴着一副银边眼镜,穿着灰色的旧卫衣,袖口磨得起毛球。 他看了白景行一眼,侧身让开,“进来。” 房间不大,窗帘拉着,台灯亮着,到处堆着文件盒和硬盘,只有桌上一小块地方是空的,放着一杯凉透的水,里格在桌前坐下,示意白景行坐对面。 “诶莉诺跟我说了。”里格把桌上的水杯挪到一边,“你要查江启的死因。” 白景行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我想知道真相。” 里格看了他一会儿,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推过去,只是用手指按着信封的边缘。 “东西都在这里。,时间、地点、药品种类、购买渠道,全都有。”他顿了顿,“但我先跟你说清楚,查到的结果,未必是你想听的。” 白景行看着那个信封。“我知道。” 里格把信封推过去,白景行接过来,抽出里面的文件,一页一页地看,纸很薄,打印的字密密麻麻,日期、药名、转账记录、匿名举报信的副本,他看得很慢,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找什么破绽。 里格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白景行看完最后一页,把文件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脸色比进门时更白了一些。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 白景行沉默了一会儿。“这些我都知道,白清然跟我说过,一模一样,时间、细节、连药的名字都没差。” 里格没有接话。 “我来这里,不是想听白清然说过的话。”白景行看着他,“我想知道,这些是不是真的。” 里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你付的钱,只能买到这些。” 白景行沉默了片刻,他低头翻了翻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放在桌上,不多,里格看了一眼,没动。 “不够。”里格说。 白景行又翻了翻,从领口里摸出一条红绳,上面系着一块白玉,雕成平安锁的形状,他把项链放在桌上,推到里格面前。 “这个够吗?” 里格低头看了看那块玉,成色很好,雕工精细,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东西,他没有伸手去拿,只是看着那块玉在台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谁给你的?”他问。 “别人给的。”白景行说,“够不够?” 里格沉默了很久。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眼神,他终于伸出手,把项链拿起来,放在抽屉里。 “你等一下。”他站起身,走到角落一个堆满文件盒的架子前,翻了一会儿,抽出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拿回来放在桌上,他没有打开,只是用手压着。 “白景行,”他叫他的名字,“你要查的这件事,时间太久了,当年经手的人,有的不在了,有的记不清了,能查到的书面记录,都在那个信封里。” 他顿了顿。 “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 白景行看着他。 “江启死的那天,医院抢救了四个小时,手术记录里写得很清楚,死因是胎盘早剥导致的大出血,alpha生育,这是最常见的死因。” 他松开压着文件夹的手,把它推到一边。 “你信封里那些东西,是后来才有的,举报信、转账记录、药品来源,时间对得上,逻辑也对得上,但有一个问题——” 他看着白景行的眼睛。 “举报信是匿名的,转账账号是用假身份开的,药品的购买记录来自一家已经倒闭的小药房,所有证据都指向你,但没有一条能真正把你钉死。” 白景行的手指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这意味着什么?”他问。 “意味着,”里格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有人花了很大力气,让这些证据看起来像真的。” 白景行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台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眼底那圈青映得很清楚。 “所以呢?”他问,声音很轻。 “所以我不能告诉你真相是什么。”里格重新戴上眼镜,“我只能告诉你,你手里拿到的这些,不一定是真相。” 白景行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背着很重的东西,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了一下。 “谢谢。”他说。 “白景行。”里格叫住他。 白景行回过头,里格坐在桌前,被文件盒和硬盘围着,台灯的光只照到他半边脸。 “那块玉,很贵。”里格说,“你拿回去吧。” 白景行摇了摇头。“你留着,算我付的。”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楼道里很暗,他扶着栏杆慢慢下楼,脚步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 走到楼下,风比来时更大了,吹得他衣领竖起来,他站在街边,抬头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他没有坐公交,沿着街一直走,走了很久,走到腿发软,走到天快黑了,才停下来。 他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看着红绿灯交替变换,行人匆匆走过,车灯在潮湿的路面上拖出长长的光尾。 他忽然很想见周昀,不是想问什么,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看一眼,看看他是不是还穿着那件灰色外套,左肩是不是还不方便,身边是不是跟着杂毛。 他没有去,他转身,走向公交站。 —— 里格在白景行走后,又在桌前坐了很久,他把那个蓝色文件夹放回架子上,关上抽屉,从里面拿出那块玉。 台灯下,玉质温润,平安锁的纹路细腻流畅,他翻到背面,看到角落里刻着两个极小的字:周记。 他拿起手机,翻到白清然的号码,拨了过去。 “白小姐,他来过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他信了?” “他什么都没信。”里格把玉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转着,“你把证据做得太完美了,完美到他自己都不信。” 白清然没有说话。 “他付了钱,不够,又给了一块玉。”里格看着那块玉在灯光下转动,“白小姐,这块玉,是周家的东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呼吸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东西我会转交给你。”里格说,“但我多嘴一句——” “那就别说。”白清然打断他。 里格没有听她的。“你花这么大代价,布这个局,让所有人都以为他是杀人犯,连他自己都信了,可他今天来找我,问的不是‘是不是我做的’,他问的是‘这些是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 “他已经在怀疑了,白小姐,你再怎么堵,他也会继续查,你堵不住的。” 电话挂断了,里格听着忙音,把手机放在桌上,他拿起那块玉,对着灯光看了看,放进一个绒布袋里,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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