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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昀没有回答。 “他不想见你,你就不来,你想他,就只敢在电话里听呼吸,你不累吗?” “累。”周昀说,声音很轻。 “那你还等什么?” “等他准备好。” 陈最沉默了一下,他想起白景行刚来那几天,整夜整夜睡不着,坐在窗前发呆,问他想什么,他说没想。 后来慢慢好一些,能睡着了,但总做噩梦,有时候半夜会醒,醒了就不睡了。 “周昀,”陈最说,“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敢?”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陈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过。”周昀终于说,“所以更不能逼他。” 陈最叹了口气,他其实不太懂这两个人,一个把什么都藏在心里,一个把什么都扛在肩上,一个不敢靠近,一个不敢上前,就这么隔着一条街,各自耗着。 以前他对周昀没什么好印象,把人关起来,用链子拴着,威胁要杀这个杀那个——这些事陈最都知道,白景行不说,但有时候做梦会喊,喊周昀的名字,不是亲热的那种喊法,是害怕的,带着颤。 可后来他看到白景行把那条玉项链当出去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不是解脱,是舍不得。 他留着那块玉留了那么久,在最难的时候都没当掉,后来当掉了,又魂不守舍了好几天。 陈最去问里格,里格说玉不在他那里了,被人拿走了,他没告诉白景行,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陈最。”周昀叫他。 “嗯。” “你以前很讨厌我。” “是。” “现在呢?” 陈最想了想,阳台上的风带着雨丝飘进来,凉凉的,打在脸上,他看着客厅里蜷在沙发上的白景行,那条滑了一半的毯子,和脚边那只睡得四仰八叉的狗。 “我讨厌的是以前的周昀。”他说,“不是现在这个。” 周昀没说话。 “以前那个周昀,把人当东西,想要就要,想关就关,觉得只要人在手里,心迟早也是自己的,现在这个……”陈最顿了顿,“现在这个,知道放手了,知道疼了,知道等人了,虽然还是笨得很,但至少像个人了。”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 “所以呢?”周昀问。 “所以见一面吧。”陈最说,“别等了,再等下去,他头发都要白了。” 周昀沉默了一会儿。“他愿意见我吗?” “你问问不就知道了。”陈最说完,又补了一句,“不是现在,他刚睡着,你别吵他,明天吧,明天我问他。” “好。” “还有,”陈最说,“那块玉,你知道他怎么当出去的吗?” “怎么?” “他去找里格查江启的事,钱不够,把玉压上了,里格说不用,他非要给。”陈最顿了顿,“他说,这是别人给他的,很贵,够不够。”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久到陈最以为信号断了。 “周昀?” “在。”声音有些哑。 “你别想太多。”陈最说,“我就是告诉你,他没那么不在乎。” “嗯。” “行了,挂了吧。你也早点睡。” “好,谢谢你,陈最。” 陈最愣了一下,没接话,挂了电话,他推开阳台门,走回客厅,白景行还在睡,毯子滑到腰上,糯糯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趴在他胸口上,听到动静,抬起头看了陈最一眼,又把脑袋搁回去。 陈最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白景行的肩膀,白景行动了一下,手在沙发上摸了摸,碰到糯糯的尾巴,就不动了,陈最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没有开灯,听着窗外的雨声。 雨小了很多,稀稀拉拉的,像要停了,他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 雨是在后半夜停的,天亮的时候,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灰白的光。 陈最在沙发上蜷了一夜,脖子僵得厉害,坐起来的时候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白景行还睡着,姿势没怎么变,只是手从手机边上移到了糯糯背上,手机屏幕已经暗了,陈最拿起来看了一眼,通话结束,总时长4小时12分。 他去厨房煮了粥,炒了个小菜,把早餐端上桌的时候,白景行醒了,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先在沙发上摸了一圈。 “找手机?”陈最问。 白景行顿了一下,把手收回来。“几点了?” “八点多,粥好了,过来吃。” 白景行去洗了脸,在餐桌前坐下,糯糯跟过来趴在他脚边,眼巴巴地望着桌上的粥。 他舀了一勺,吹凉,放在手心里喂它,陈最由着他喂,自己喝了两碗粥,把碗放下。 “景行。” “嗯。” “你昨晚给周昀打电话了。” 白景行的手停在糯糯嘴边,糯糯舔了舔他的手指,他缩回来,放在膝盖上。“……嗯。” “打了四个多小时。” 白景行没说话,低头看着糯糯,糯糯仰着头等他喂,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小声呜咽了一下。 “你想见他吗?”陈最问。 白景行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桌面上,照在那碟吃了一半的小菜上,糯糯在他脚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他鞋面上。 “想。”他说,声音很轻。“但是……” 他没说下去,陈最没有催,只是坐在对面,等他自己把话理清楚。 过了好一会儿,白景行才重新开口:“我不知道见了面说什么,以前的事……我不知道怎么开口,我怕他还是以前那样,又怕他变了,我不知道哪个更怕。” 陈最听着,没有打断。 “而且我现在这样,”白景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摆弄花土,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痕,指节比以前更分明了,“什么都不是,没工作,没地方住,狗都是你养的,我拿什么去见他?” “他缺你这些东西吗?”陈最问。 白景行不说话了。 陈最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拿起茶几上那部手机,递到他面前。“手机借我用一下。” 白景行愣了一下,接过手机,解锁,递给他,陈最点开微信,翻到添加好友的页面,递回去。“加上。” 白景行看着屏幕上那个搜索框,手指悬在上面,陈最没催,转身去厨房洗碗了,水声哗哗的,白景行坐在餐桌前,盯着那个搜索框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慢慢打了一串数字。 那是周昀的微信号,他记得,一直都记得,他点下搜索,跳出来一个头像——灰蒙蒙的风景照,和以前一样,他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几秒,点了“添加到通讯录”,备注写了两个字:景行。 消息发出去,他放下手机,去厨房帮陈最洗碗,两个人站在水池前,一个洗一个擦,谁都没说话,手机在餐桌上震了一下。白景行擦手的动作顿了顿,没立刻去看。 陈最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柜子里,推了他一把。“去看看。” 白景行走过去,拿起手机,通过验证了,对话框里有一条消息:「阿景?」 白景行看着那两个字,站了很久,他打了好几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最后只发了一个「嗯。」 那边没有立刻回,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白景行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收衣服,收了一半,手机又震了,他折回去看,周昀说:「刚才在忙,吃了早饭吗?」 「吃了,你呢?」 「还没有,刚起来。」 白景行看着“刚起来”三个字,想起昨晚的电话打到凌晨,他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那你先去吃饭。」 「好。」 然后就没消息了,白景行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收衣服,收完叠好,放回柜子里,又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 手机一直没响,他把衣服放好,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糯糯跑进来,跳上他的膝盖,他抱着狗,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最后还是点开了那个对话框。 「在吃什么?」 过了几分钟,周昀回:「煮了面,杂毛在旁边等着。」还附了一张照片,不是很清楚,像是随手拍的。 画面里是一碗清汤面,旁边蹲着一只灰黄混杂的狗,耳朵一只竖着一只耷拉着,正仰头看着镜头。 白景行看着那张照片,放大,看杂毛的眼睛,看它鼻子上沾的一点面粉,看它尾巴在画面边缘虚成一片模糊的灰。 他存了那张照片。 陈最在客厅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小,几分钟后他瞄了一眼白景行,看他坐在床边抱着狗,对着手机屏幕,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但眉头还是微微皱着。 “聊得怎么样?”陈最扬声问。 “还行。”白景行说,“他回复有点慢。” 陈最走过来,低头看屏幕,消息停留在白景行发的「面看起来不错」和周昀回的「下次给你做」。 陈最看着“下次给你做”四个字,又看看白景行盯着屏幕的样子——想回又不知道怎么回,手指在键盘上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打了又删。 陈最一把拿过手机。 “哎——”白景行伸手想抢。 陈最已经按下了视频通话的按钮,他把手机塞回白景行手里,双手举起来,一脸“跟我没关系”的表情。 白景行看着屏幕上“等待对方接听”的字样,整个人僵住了,他想挂掉,手指还没碰到屏幕,画面亮了。 视频接通了。 画面晃了一下,有水汽,镜头里是一截湿漉漉的肩膀,水珠顺着锁骨往下滑,周昀显然也没料到会接到视频电话,镜头歪了一瞬,随即被一只手匆忙盖住。 画面暗下来,只听到那边手忙脚乱的声响,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音,然后是周昀的声音,带着刚被水汽蒸过的哑:“等、等一下——” 陈最已经跪了。 他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双手合十,面朝手机的方向,表情诚恳得像在拜佛。“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他在洗澡!我什么都没看到!真的什么都没看到!就是肩膀!连脖子都没到!”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飞快,像是在念咒。 白景行举着手机,整个人还处在僵直状态,画面已经黑了,摄像头被周昀从那边关掉,但通话没断,还能听到那边窸窸窣窣穿衣服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画面重新亮了,周昀的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贴在额前,身上套了件T恤,领口歪着,像是穿得太急。 他的脸有一点红,不知道是被热水蒸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看着屏幕,看到白景行,看到旁边跪在地毯上双手合十的陈最,沉默了两秒。 “没关系。”他说,声音还有点哑,但已经稳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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