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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终于给了他一个机会,至少在那一刻,赋予了他一种超越求生本能的力量,义无反顾地用血肉之躯对抗冰冷的钢铁巨兽。 骆汐猜想,那一刻的顾长山先生,应该是坚定的,无畏的,甚至是幸福的。 他终于可以放下思念和煎熬,名正言顺地去见自己心心念念的妻子了。 更神奇的是,被救下的其中一个孩子,还和他们产生了宿命的渊源,这个多尔若口中被顾霄廷及家人赋予了两次新生的孩子,曾带领他们,走出了被困锁的密林。 每个人的出场顺序,真的很像上天安排好的一场戏。 人呐,真的很难不相信命运。 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淡去,骆汐才慢慢回过神来,一抬头,便撞进了顾霄廷深邃的的眼眸里。 对方的眼睛里含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骆汐耳朵里“嗡”了一声,感觉全身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不自然地朝他弯了弯嘴角。 顾霄廷拉着他手重新回到车上。 车子重新启动,骆汐整理了下思绪,对顾霄廷说出了方才自己的猜想。 半晌后,顾霄廷看着他说,认真地说:“如果我爸还在,他会很喜欢你的,你比我,更懂他的精神世界。” 骆汐不知道如何接这个话题,只能回一个微笑。 顾霄廷看着前方的路说:“多尔若再三邀请我们回程路上去村子里吃饭,算是给我们饯行。” 骆汐愉快地答应下来:“行啊,没问题,我也想去看看阿古拉,不知道他腿好了没。” “还有……”顾霄廷顿了顿,“多尔若说,想让阿古拉认我们俩当干爹,你愿意吗?” 骆汐长这么大从没给人当过干爹,但莫名觉得这个身份有些神圣,一脸操心地问:“当干爹需要做些什么?有什么讲究吗?” “不需要做什么,也没什么讲究……”顾霄廷耐心解释说,“在他们的文化里,这是一种极高的尊称,意味着他们村子,他们家的大门永远朝我们敞开。” “哦……” 骆汐想起《北京欢迎您》第一句“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低声笑了笑,有些拿不动主意,反问道:“那……你呢?” “你愿意我就愿意。”顾霄廷侧头看了他一眼,“以后我们可以经常过来看看他。” 这句话让骆汐的脸又臊红了,他摩挲着安全带心里嘀咕着:不得了不得了,他俩这还没怎么,就已经有一个共同的干儿子了,甚至还约定好了要经常来看他。这可不是隔家老王的孩子,出门左转走两步就能看的。 “汐汐,你愿意吗?”顾霄廷又问了一遍。 骆汐只有暂时按下这心思不表,凭着本能的心意回了句:“我愿意。” 顾霄廷心跳如擂鼓,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一不留神,车子毫无预兆地踉跄了一下,骆汐身体一斜,脑袋差点撞到挡风玻璃。 “?” 骆汐满脸疑惑的看着开车的人。 顾霄廷干咳了一声,若无其事地继续开车。
第31章 立如芝兰玉树 车子在山间蜿蜒的小路盘行了一阵子, 最终停在了一块相对开阔平整的空地上。 站在这里能俯瞰贝加尔湖,湖边的那座小木屋遗世而独立。 这块墓地很简单,也很特别。一方石碑, 被刻成了小房子的模样,碑的侧面还用简洁的线条画了两个并排挨着的小人。 碑身正中间,用楷书清晰工整地刻着“顾长山、秦臻之墓”, 落款是“爱子顾霄廷”。 骆汐抬手指着石碑问道:“这是你弄的吗?” “石碑是我爸生前刻的,留给他自己和我妈的, 这两个小人和上面的字是我刻的。”顾霄廷回答说。 “哦……”骆汐想着他们一家三口应该有私房话要说, 懂事地往后退了一步:“你先陪叔叔阿姨说会儿话吧,我去旁边等你。” 话音刚落,手腕被顾霄廷一把攫住:“我没什么想说的……你陪我一起待会儿好吗?” “好。” 骆汐收回刚刚迈出的那条腿,温顺地点点头,安静地留在原地。 顾霄廷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 蹲下身跪在石碑前,一点点仔细地擦拭着石碑上的浮尘。 骆汐也跟着蹲在旁边,视线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手移动着。 顾霄廷一言不发, 就这么静静地跪在墓碑前,眼神专注而温柔。 骆汐猜他们一家三口可能正在用意念交流着什么,生怕打扰这份静谧,腿都蹲麻了也没敢挪动分毫。 本来还担心两个人不说话待在这儿会有点尴尬,但这会儿可能因为有四个人的缘故吧, 尴尬劲儿也没了, 只剩下安宁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骆汐双腿麻得都快失去知觉了,实在忍不住想要起身,顾霄廷却先一步开口了, 声音有一点沙哑。 “火车上,刚刚进入西伯利亚的那天凌晨,我态度不好,跟你道歉。” “啊?什么东西?”骆汐刚撑起一半身子,闻言又重新蹲了下去,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顾霄廷提醒说:“你说这里离天堂更近,所以星星特别亮……” “哦,我想起来了,当你居然给我来了句天堂的经纬度是多少……”骆汐噗呲一下笑出了声,但又觉得在这里笑不太礼貌,立马捂住嘴巴。 他顺势撑着站起身来,腿肚子麻的直抽抽,“嘶——我当时想着这人没救了,浪漫细胞估计是死绝了。” 顾霄廷也轻声笑了笑,像是宽慰他没关系:“我当时只是想起了我爸……因为我们以前也有过类似的对话。” “那他当时怎么说的?”骆汐一边活动发麻的小腿,一边好奇地追问。 顾霄廷俯下身,伸出手轻轻地揉捏着他的小腿肚,语气温柔地说:“他说‘有爱,有想念,有回响的地方,就是天堂’。” 骆汐眼睛一亮,弯了弯眉眼:“那不就是这里吗?” 顾霄廷一怔,抬头对上那双明亮又清澈的眼睛,里面映着山间细碎的光,也清清楚楚映着自己的倒影,喉结轻轻一滚:“没错,就是这里。” 他拉着骆汐坐到旁边的空地上,一边揉捏着他的小腿一边说:“汐汐,你在火车上看的那本《罪与罚》,介意我剧透一下吗?” 骆汐无所谓地摊了摊手:“不介意,你随便透。” 顾霄廷说:“接着你之前看的,主人公杀死了房东太太和她妹妹之后,陷入了巨大的心理折磨中。他的内心被反复捶打,日夜不得安宁,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了,于是他把自己的故事告诉了一位名叫索尼娅的女人。” 骆汐轻轻“嗯”了一声,示意他继续。 “这个索尼娅是个妓女,在他眼里,妓女是有罪之人,面对这样的人会让他有安全感。” “索尼娅听完后,没有责备,也没有为他脱责,在她看来,主人公最大的罪是源于自己内心的责罚,她对主人公说‘如今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比您更不幸了’。” “最后,索尼娅劝说主人公去自首,让他用承受苦难的方式去赎罪。主人公最后真的去了警察局,被流放到了西伯利亚,而索尼娅,也陪着他一起背上了十字架。” 听完后骆汐长舒一口气,看着顾霄廷:“所以,你想借这个故事说什么?” 顾霄廷停止了手上揉捏的动作,和骆汐四目相对:“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和故事里的主人公有些相似。” “这五年来,我的内心被反复捶打和折磨,常常陷入无尽的恐惧和自责中,我怪自己没能早点看穿我爸的心思,怪自己那天为什么没能走得再快一点,说不定就能把他从铁轨上拉下来……我厌恶他,更厌恶我自己……” “这不是你的错。”骆汐打断他,心脏不可抑制地收缩着。 理智上他当然知道,但当陷入情绪困境中时,人根本无法左右自己的思想。 他不敢进,也不敢退,就这么狼狈地在泥潭里挣扎着,被一点点包裹和蚕食。 直到突然间有一天,一个男孩从天而降,说愿意陪他一起去梦魇深处看看,并且告诉他,那里或许不是深渊,而是星空。 顾霄廷看着他的眼睛,真诚而郑重:“汐汐,我真心对你说一句谢谢,谢谢你看见了我的苦难,并给我指引了方向,你说得没错,原来这里真的是星空。” 骆汐被他这么郑重的道谢弄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拍了拍他的肩膀,摆出一副孺子可教的模样:“君今日,令我刮目相看。” 怕他继续钻牛角尖,骆汐又语重心长地说:“关于你爸爸的事,我很遗憾,但是在我看来,生命固然诚可贵,但在每个人心中,总有一部分,是超越生命本身而存在的,我们要尊重这种选择,尽管这对身边的人很残忍。” 顾霄廷笑了,笑容里带着一些释然:“跟你聊天,比读普希金的诗管用。” “欸——”骆汐眼珠子滴溜一转,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凑近,在他耳边神神秘秘地说,“既然我这么懂你爸,要不你干脆管我叫爸得了,我不介意再多认一个儿子。” 话音刚落,一个巴掌落到他后脑勺上。 骆汐噘着嘴巴,委屈巴巴地说:“你这人,懂不懂什么叫尊老爱幼!” 顾霄廷干脆不理人了,站起身就走了。 骆汐捂着后脑勺连忙站起来,屁颠屁颠跟上去:“别走那么快嘛,说到普希金,你应该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吧。” “嗯,比较常见的说法是与情敌决斗而死。”顾霄廷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他。 “对!”骆汐追上去站到他旁边,“有人觊觎他妻子美色,普希金被激怒了,然后挑起了这场血雨腥风的战争,结果他死了,对面只受了一点轻伤。” 顾霄廷挑了挑眉:“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像普希金这么伟大的诗人,把尊严和爱情看得比自己生命更重要?” “哈!不是的。”骆汐冲他狡黠一笑,“我只是想说,少看点俄国文学吧,一个个都不太正常。” 说完,脚底跟抹了油似的,一溜烟跑了。 回程路上,骆汐偷瞄了对方好几次,每次瞄完就把头扭向窗边,假装欣赏沿途风景。 顾霄廷想装作没看到都难,演技太拙劣,实在没忍住笑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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