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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姿势怪异,手脚并用。因为我们紧紧抱着,一刻也不能分开。 我们一起泡澡,又重归于温暖。 我看着伏天明吃下了药片,又看着他变得昏沉,我曾经见识过的那种空洞。 他终于睡了。 我去酒廊找Summer:“三金那部片子,刘荣叫我别拍了。” “那怎么行。”Summer从手机上抬起头,“伏生那么倔,他想拍,谁拦得住。” “我。”我叹了口气:“不拍了。” Summer却抿着嘴角:“我以为你是懂他的,阿江。” “怎么连你也败了……”Summer看着我:“十几岁起,我就跟着伏生,帮他拦过很多通告、片约,自己为是地帮他做过很多决定。我以为,我是为了他好,很多人都是。” “可是,爱不是那么自私的东西。阿江,你知道么。伏生注定是要演戏的。” “他演戏演得疯掉,不演戏也会疯掉……” “其实,他好早就想不开……” “十几年前了……” 我听见Summer说。 【箐鱼】
第48章 菲比急匆匆找我,叫我配合导演录一小段影像。 她要给师父和“小九班”做个特辑,台本给过来,题目居然是“英雄”。 又是我讨厌的武侠片的叙事逻辑,无比俗套。好人赢得一切,坏人遗臭万年,试图脱离现实,用道德来决定胜负。 而现实呢。 师父根本就是个弱者,输得极其彻底。 这些年,他四处攒局,都是给别人做嫁衣。仇人朋友,也不计较了,更毫无姿态可言,一腔热情都献给武打片。 可快死了,他自己的《风暴线Ⅲ》也没拍起来。 周围几个猴子猴孙,只有我混得还行。他也不担心什么晚节不保,不爱惜自己的羽毛,临死还允许媒体消费自己。 这样不得志的人,居然被称为“英雄”。 那时,我正处于和伏天明关系的戒断期,本来就焦虑,便和上门来的小导演说过几天再拍。 那个暴雨夜晚,Summer告诉我,伏天明的病反反复复十几年了。 我根本没办法消化这件事。 无论我怎么回避躲闪,克制着不去想这件事,都无可避免地在要深夜里被它侵袭。 Summer和我一支一支地抽烟,她说起十年前在北京时,伏天明的状态最差。 “阿江,你记唔记得,有一次你救过他。”Summer的声音隔着雨幕传来。“当时他唔乖,没肯用替身,意外坠崖。幸好你跳下去。全剧组都当成意外,可我知道,他在求死。” Summer的话把我拽回十年前。 我记得那次。 伏天明没吊威亚,我眼看着他脚下一滑,从我面前一头栽下去。我什么都没想,紧随着就跳下去,在空中把他扯进怀里。 他只受到了惊吓,而我在床上趴了几天。 那次居然不是意外,而是自杀! “想想,那时应该是伏生第一次发病,我也没什么经验。”Summer摇摇头,“艺人嘛,没红的时候总是焦虑。但有一次,他打电话给我,说自己食咗一整瓶药,他吓傻了,在电话那头说自己不想死。我急得不行,可手边还有其他艺人,根本赶唔返北京,只好让他自己去急诊洗胃。” 我听得揪心,伏天明流着冷汗的脸在眼前晃。 “他常常想不开,控制不住自己,食了药又后悔,我就把他的药偷偷都换成营养剂,但他还是乱食,经常要催吐。” “他不敢叫我知,可这怎么瞒得住,他的指节上全是催吐留的伤!” Summer摊开自己的手,在指节上比划了一下。 烟雾堵满胸口,丝毫不考虑我的承受能力,狠狠烧灼着我,刺痛顶进脑袋—— 我也见过那样的伤口! 催吐。 印象里,伏天明也曾在我旁边面色苍白地呕吐过。 “你是说,他常常乱吃药?”我攥紧了手里的杯子。 “是啊,我还问过你,他有冇反常。” 那时候,我只以为Summer说的反常是他喜欢男人,完全忽略了伏天明的情绪。 我什么都没看出来。 “几惊险!”Summer又絮叨起那次坠崖。而我则陷入无以复加的自我怀疑里。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搞不懂伏天明对我的感情,一开始以为是年少喜欢,美梦破碎后,我又觉得他把我当金主,这半年,我明明感觉到爱。 可他的病,他那些反常,那些我从未深究的细节,让我不得不重新审慎这一切。 胸口疼,脑袋疼,肩膀也麻酥酥的。我马上要在Summer面前哭出来,回忆快要把我打倒。 我低下头,用力掐了掐眉心。 “之前,你叫我离他远点,也是因为他的病?”我问。 “唔系啦。之前只系你个衰仔配唔上伏生!”Summer笑笑,又叹了口气,“其实那时候你陪在他身边,他真的有好一些。” “我看,他是真的中意你!” 我努力让脑袋运动起来,把痛楚带来的颤抖压下去。 Summer不知道,如果真是这样,那伏天明其实根本就不“中意”我! 她不知道我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我不止救了伏天明一次。 …… 我回忆起,我们的第一次。 记忆里,那次是伏天明主动。他跪在瓷砖上,黑色的眼眸从下往上仰视我,冷白的脸孔贴过来,他不管不顾,深深吞咽,像在自虐。 很多年,这都是我最特别的一个春梦,珍贵的回忆。 一个大明星的讨好,我甚至暗暗得意——你看,他多卖力。 他的脸孔很凉,他的嘴唇很软。我甚至摸着他的后颈,享受那种深埋。 如果真如Summer所说,整段回忆将被掀得人仰马翻。 他根本没在取悦。他在自救。 …… 那天,伏天明正好刚刚服用了过量药物。而我,一个青涩的傻逼,恰巧带着一身的欲望闯进他的世界。 他后悔不堪,胃里翻江倒海,而我的身体恰好在那里。 一根能捅进喉咙的救命稻草。 他试图用我的身体给自己催吐。溺水的人,抓住一切可以抓住的东西往下摁。 可我却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在生和死的边缘反复游移,后来,他的胸膛贴着我的背,他环住一个陌生人。 理智飞出去,他却对此无能为力。 我恍然大悟,所有的迷雾瞬间散尽。我向后靠进椅背里,浑身发冷。 就是那一天,我们的关系莫名地开始了。 我以为的俯身、奉献蒙着忧愁。怪不得几年间,我不知道他爱我哪里,只有我一厢情愿地纠缠他,消耗他。 最初在片场,我只是和他打个照面,贪婪地盯着他,又跑去招待所请教他演戏。可他什么都没教过我,心事重重,脸孔不自然地扭曲着,我全然没有在意。 他痛苦地吞咽,只求我能将他拖回人间。 我发狠地折磨他,遂了他的愿。最后他惨兮兮地笑了,说:“浑身好痛,不过活过来了。” 后来还有很多这样的时刻,我都一一忽略了。 我抬手遮住眼睛,眼眶烫得厉害。 “你不怕死?”我又想起伏天明那几年总是疑问重重,他对我那时候的高难度动作很是关切。 “你怎么还没死?”他在床上按着我的淤青。我只以为他在和我调情。 他还不顾场合地在直升机上喊:“大家一起死翘翘!” 他经常想死,却又不肯放弃活。 雨声灌满了整个房间,我痛苦地回忆着。 伏天明可能从来没有爱过我。 后来,他心甘情愿地主动献身,是因为我阴差阳错救了他两回。 “但系感情呢,谁说得准,你后来又发癫,我才叫你离他远些!”Summer又说。 十几年间,我是不是全都做错了。两个这么不一样的人,到底为什么走到一起。 我又想起最近,从师父病房出来那次。 他在车里问我,为什么不同意保守治疗。我说我不许。他转过头看我,“活着才好,是不是。” 他明明告诉我了:“我知道的阿江。”他说,“谢谢你。” “怎么样他才肯规律用药?” 我闭上眼,手指摁着太阳穴,不敢去想这几年伏天明情绪的退行——一个理智克制的人,被我折磨得疯疯癫癫。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在发抖。 “是不是,只要我不出现,就可以了。”我问。 很快,师父走了。 他真懂事,没有耽误菲比太久。 我不能接受,怨恨菲比。我怪她固执,怪她逼我妥协,怪她真的遵照师父的意愿,不再做任何放化疗,不再让他上手术台。 她难道不知道么,他怕耽误她,这人轻而易举就会认输。她为什么不去救他,为什么不搏到最后一刻。 葬礼上,菲比恸哭到整个人都虚脱,她的花篮挽联上写着,“那都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偏不喜欢。” 《白马啸西风》里的台词。 这个傻女。 我没有赶上那次特辑的拍摄,只好在葬礼上当这部遗作的看客。 我站在角落。 片子里剪进去了师父各类的影像资料,但我根本看不出里面的少年是师父。 他在我心里早就是古道西风瘦马。但身边和着低沉的抽泣,一帧一帧,偏偏要让我直视他的本来面目—— 他也曾是一个“银鞍白马度春风”的得意少年。 大漠西风,英俊勇武。 只是那个人不曾去过中原,没见识过杨柳、桃花。 我愣住了。 屏幕上的少年策马回眸,满眼都是我不认识的光。 周围的人,含着热泪微笑,而我却低下头,不敢再直视。 他活过那样好的日子,那样意气风发过,凭什么临走要被人摆布成一具任人宰割的身体。 【??蒸-】 或许师父要的不是活久一点,是体面一点。 所以他不要那些放化疗,不要手术台,不要身上插满管子,被人翻来覆去地折腾。 菲比听懂了。 她没有放弃他,她成全了这个爱认输的男人。 或许,不懂的是我。 我以为不救就是辜负,以为牢牢抓住,拼到最后才算情深义重。 结局并也许他不需要胜利,他输了,一个人安静地走开。 “英雄”根本不必是个英雄。 春风和西风,不过一字之差。 我却花了这么多年——在他死后,才借着水准一般的混剪镜头懂了。 最后一位受访者,我认得他。 “白马带着他,一步步的回到中原。白马已经老了,只能慢慢的走,但终是能回到中原的。” 屏幕上,他淡淡地说,我却在黑暗里羞愤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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