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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他妈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四年!整整四年!你把我当什么了?!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吗?!高兴了就逗逗我,不高兴了就他妈像丢垃圾一样把我扔了!一句怕影响我高考!一句你爸进去了!就想把什么都抹平?!你凭什么?!你告诉我你他妈凭什么这么对我?!” 滚烫的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大颗大颗地、失控地砸在曾凡淋滚烫的颈侧,瞬间被高温蒸发,留下灼痛的痕迹。 曾凡淋在剧烈的摇晃和灼热的混沌炼狱中,似乎被这巨大的、带着毁灭气息的痛苦冲击惊醒了一瞬。他极其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血雾,只看到一张近在咫尺的、被泪水彻底模糊的、写满了刻骨痛苦和绝望的熟悉脸庞,在泪光中扭曲、晃动。 “……子翊?”他虚弱地、气若游丝地唤了一声,眼神涣散迷茫,仿佛分不清这是地狱的幻影还是人间的残像。他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那只滚烫沉重的手,带着一种近乎卑微的、濒死般的渴望,想要去触碰那张被泪水浸透的脸,指尖在空气中徒劳地抓挠。 然而,那只手仅仅抬到一半,就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彻底地垂落下去,重重地砸在冰冷的真皮座椅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绝望的声响。他再次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滚烫的黑暗。 苏子翊看着那只无力垂落、宣告着彻底失败的手,看着对方脸上那痛苦绝望的呓语被死寂的昏迷取代,所有的愤怒、质问和疯狂,都像被瞬间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和意义。 他颓然地、重重地跌回驾驶座。 他靠在椅背上,仰着头,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腑撕裂般的痛楚。 眼泪依旧无声地、汹涌地流淌,彻底模糊了车窗外喧嚣而冰冷的世界。 狭小的车厢内,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如同呜咽般的嗡鸣,和一个在滚烫地狱里无声沉沦,一个在冰冷现实里被迟来的真相撕扯得血肉模糊、体无完肤的……两个破碎的灵魂。 那堵隔绝了四年、用愤怒和冰霜筑成的、看似坚不可摧的堡垒,在这场失控的爆发和这场高烧呓语带来的、血淋淋的真相面前,轰然坍塌,碎成一地齑粉。 废墟之下,裸露出的,是早已溃烂流脓、从未愈合的……旧日伤口。 急诊科的灯光惨白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绝望混合的冰冷气味。苏子翊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曾凡淋沉重的身体冲进去的,那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灼烧着他的手臂,也灼烧着他混乱的心。 “高烧!四十度二!快!”分诊护士只看了一眼曾凡淋灰败的脸色和急促到可怕的呼吸,立刻拉响了警报。刺耳的推车滚轮声,急促的脚步声,医生简洁快速的指令……一切都在苏子翊眼前晃动,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他机械地跟在推车后面,看着医护人员将那个在谈判桌上如山岳般沉静的男人剥去西装,贴上冰冷的电极片,扎进输液针头…… 混乱中,有人递给他一张单据。“家属?先去办手续缴费!” 家属?苏子翊捏着那张冰冷的纸,指尖冰凉。他算什么家属?他只是那个被四年前遗弃在雨夜里的、多余的人。可看着病床上那张毫无知觉、因高烧而痛苦扭曲的脸,那句“不是”却死死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 他沉默地转身,走向缴费窗口。背影在混乱的急诊大厅里,显得格外孤寂和……狼狈。眼睛红肿得厉害,是刚才在车里失控爆发后留下的唯一痕迹。 单人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熄灭,只剩下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进来一点模糊的光亮。 曾凡淋躺在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冰凉的液体正源源不断地输入他滚烫的身体。他依旧在昏迷中,眉头紧锁,呼吸沉重而灼热,但比起之前的濒死感,总算平稳了一些。 苏子翊坐在病床边的硬塑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石像。脸上的泪痕早已干涸,留下紧绷的痕迹和红肿的眼眶。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久到身体都有些麻木。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嘀”声中缓慢爬行。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墨蓝,又渐渐透出一点灰白。 一整夜,苏子翊几乎没有合眼。他只是那样坐着,目光空洞地落在曾凡淋因高烧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上,又或是失焦地投向窗外那片逐渐亮起的天空。 大脑里一片空白,又似乎塞满了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冰冷刺骨的话语,搅得他头痛欲裂。 晨曦微露,第一缕清冷的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打在曾凡淋的脸上。 曾凡淋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沉重的眼皮如同被胶水黏住,费了极大的力气才艰难地掀开一条缝隙。视野模糊不清,只有一片朦胧的光影和惨白的天花板。喉咙里火烧火燎,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组装起来,每一块骨头都叫嚣着酸痛和沉重。 意识如同沉船,缓慢地从混沌的深海上浮。 他艰难地转动干涩的眼球,试图聚焦。 然后,他看到了。 就在他的床边,在熹微的晨光里,一个身影趴在床沿,似乎是睡着了。柔软的黑发有些凌乱地散落在光洁的额头上,侧脸线条在朦胧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柔和,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淡淡的阴影,眼尾还残留着一点未褪尽的、不易察觉的红肿。 是苏子翊。 曾凡淋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紧,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窒息般的悸动和……一种近乎贪婪的渴望。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连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这短暂得如同幻觉的宁静。 四年了。他有多少次在异国他乡的深夜,在绝望和思念的啃噬中,幻想过这样的场景——一睁眼,就能看到他的小孩安静地睡在身边。可当这场景真实地降临,带来的却不是狂喜,而是铺天盖地的酸楚、愧疚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的不敢置信。 他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苏子翊沉睡的侧脸,仿佛要将这错失的时光,在这一刻拼命地补回来。 病房里一片寂静,只有彼此清浅的呼吸声。曾凡淋甚至能感觉到苏子翊身上传来的、微弱而真实的暖意。 这一刻的宁静,像偷来的珍宝,珍贵得让他心头发颤。 “咔哒。”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手里拿着查房记录本。这轻微的声响惊动了趴在床沿的苏子翊。他猛地惊醒,身体下意识地弹坐起来,动作间带着一丝慌乱和警惕。当他看清是医生,又下意识地看向病床上的曾凡淋,恰好撞进那双刚刚睁开、正深深凝视着他的眼眸。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滞。 苏子翊像是被那目光烫到,猛地别开脸,动作僵硬地站起身,掩饰性地抬手揉了揉依旧有些红肿的眼睛,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医生……” 曾凡淋也迅速收回了目光,垂下眼帘,掩饰住眼底翻涌的情绪,只是放在被子下的手指悄然蜷缩起来。 “醒了?”医生走到床边,语气温和,“感觉怎么样?还烧得厉害吗?”他动作熟练地拿起体温计,示意曾凡淋夹好。 曾凡淋依言照做,声音沙哑干涩:“好多了……谢谢医生。” 等待体温计读数的间隙,病房里弥漫着一种无言的尴尬。 苏子翊站在床边几步远的地方,身体绷得紧紧的,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肯再看向病床的方向。曾凡淋则低垂着眼,感受着体温计冰凉的触感,心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嗯,三十七度二,降下来了。”医生看了看体温计,满意地点点头,“炎症还没完全消,还需要继续输液观察,但最危险的高热期已经过了。年轻人,底子好,恢复得快。” 苏子翊闻言,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垮下一点。 “那个……”苏子翊突然开口,声音有些急促,像是急于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我去……买点早餐。”他几乎是头也不抬地说完,也不等任何人回应,转身就快步朝病房门口走去,背影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意味。 曾凡淋的目光下意识地追随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空落落的。 苏子翊刚走没多久,一位年轻的护士推着治疗车走了进来,准备给曾凡淋更换输液瓶和打消炎针。 “感觉好点了吗?”护士一边熟练地操作着,一边随口问道。 “嗯,好多了,谢谢。”曾凡淋应道。 “那就好,昨晚可把你那位朋友吓坏了。”护士笑着,语气轻松,“你是没看见,他把你送来的时候,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整个人都慌了神,说话声音都是抖的。” 曾凡淋的心猛地一跳,手指不自觉地抓紧了被单。 “特别是昨晚你烧得最厉害那会儿,物理降温的冰袋敷着效果不明显,他急得不行。后来不知从哪弄来干净的毛巾,用冷水一遍遍浸透,拧得半干,就那样……”护士比划了一下,“小心翼翼地捂在你额头上,隔一会儿就换一次。就那么坐在那儿,整宿整宿地盯着你,盯着输液瓶,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出点岔子。” 护士利落地换好药瓶,调整了一下滴速,继续说道:“中间你迷迷糊糊醒过一次,好像说了句什么,他凑近了听没听清,急得差点按铃叫医生。后来看你又睡沉了,他才松了口气,就那么一直守着……我看他累得不行,趴在床边睡着了,还特意给他拿了条薄毯盖上呢。” 护士收拾好东西,推着治疗车往外走,临到门口又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点感叹:“你这朋友,可真够意思。紧张你紧张得……啧,比亲儿子还上心。” 病房门轻轻关上。 护士的话,像一颗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曾凡淋死寂的心湖里激起一圈圈剧烈震荡的涟漪。 他僵在病床上,护士描述的每一个画面都像一把锋利的刻刀,在他脑海里清晰而残酷地勾勒出来——苏子翊通红的眼睛,颤抖的声音,一遍遍用冷水浸透毛巾敷在他额头的动作,整夜不敢合眼的守候,那份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紧张…… 原来……是这样。 原来在他深陷滚烫混沌的地狱时,是那个被他伤得体无完肤的人,在彻夜不眠地守护着他,用最笨拙也最执着的方式,试图将他从高热的深渊里拉回来。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滚烫暖流和冰冷刺痛的洪流,猛地冲垮了曾凡淋所有的防御。 酸楚、愧疚、心疼、无地自容……无数种情绪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闭上眼,喉结剧烈地滚动着,试图压下那股汹涌冲上眼眶的灼热,却徒劳无功。一滴滚烫的泪,终究还是冲破了紧闭的眼睑,沿着他苍白的脸颊,无声地滑落,砸在洁白的被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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