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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凡淋睁开眼,看向苏子翊。 少年眼中跳跃着纯粹的期待和兴奋,像两颗浸在泉水里的黑曜石,亮得灼人。曾凡淋的心脏被这光芒轻轻烫了一下,一股暖流夹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涌了上来。 他比任何人都想答应,想看看苏子翊在山野间奔跑欢笑的样子,想和他一起站在高处,让风吹散这段时间积压的沉闷。 然而,他目光转向病房虚掩的门。 奶奶刚睡着,呼吸轻浅。虽然情况稳定,但老人家身边离不开人,护工阿姨晚上才会来。苏佑珩也叮嘱过,恢复期最忌意外,身边必须随时有可靠的人照应。 他不能冒险,也不敢把这份责任假手他人太久。 心底那点微弱的火苗,被现实的冷水无声浇熄。 曾凡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那份渴望,声音低沉而温和,带着不容置疑的歉意:“小孩,你去吧,好好玩。我…得留下照看奶奶。”他顿了顿,看着苏子翊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心头一紧,补充道,“下次,下次一定。” “下次……”苏子翊小声重复,失落感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刚才的兴奋。 他知道曾凡淋的理由无可辩驳,也明白奶奶对曾凡淋意味着什么。可那份期待落空的感觉,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不想让曾凡淋有负担,“嗯,好吧。那…你照顾好奶奶,也照顾好自己。我回来给你带好玩的!” “好。”曾凡淋看着他强颜欢笑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只能伸出手,像安抚小动物一样,轻轻揉了揉苏子翊柔软的发顶,“注意安全,别逞强。” 周末,云栖山。 山色果然如周奇所言,斑斓如油画。深红、赭黄、苍绿的树叶交织,铺满了蜿蜒的山径。空气清冽甘甜,吸一口,肺腑都像是被洗过一遍。 苏子翊混在一群周奇的朋友中间,起初还有些蔫蔫的,心思总忍不住飘回医院那个安静的病房走廊,想着曾凡淋此刻在做什么,是不是又在望着窗外发呆。但山间的活力很快感染了他。 他本就是个容易被快乐点燃的人,加上体质今非昔比,爬起山来竟格外轻松,甚至开始和周奇他们追逐打闹起来。 “哟呵!小老大,可以啊!”周奇气喘吁吁地拍着他的背,“看来队长没白费力气!这腿脚,利索!” “那是!”苏子翊得意地扬起下巴,汗水顺着额角滑落,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得惊人。他对着空旷的山谷大喊了一声,声音被山风送出去老远,带着一种挣脱束缚的畅快,“啊——!” 他跑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岩石上,张开双臂,感受着风穿透衣衫,灌满胸膛。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 这一刻,身体里奔涌的力量感和自由感是如此真切,仿佛过去的羸弱真的被彻底抛在了山脚下。他忍不住掏出手机,对着山下层林尽染的壮阔景色拍了一张,手指飞快地编辑着信息。 “等我凯旋!” 信息发送出去,他盯着屏幕,心里那点因为曾凡淋缺席而残留的阴霾,被此刻的壮丽和自身的蜕变冲散了大半。 他站在高处,俯瞰着来路与去途,年轻的心跳在胸腔里有力地鼓动着,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和对某个人的、日益清晰的思念。 山风吹过,带着凉意,也吹动了他额前汗湿的发丝,仿佛在无声地低语:看啊,苏子翊,你已经在路上了。 …… 夏日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住院部楼前葱郁的香樟树上,蝉鸣声声,织成一张喧闹又慵懒的网。空气里浮动着消毒水被阳光晒暖后特有的、近乎洁净的味道。 苏子翊几乎是踩着晨光的第一缕金线冲进住院部大楼的。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用靛蓝色棉麻布仔细包裹、系着米白色麻绳的方形礼盒,心跳得比刚跑完八百米还快。 今天,是曾奶奶出院的日子,也是他漫长暑假的尾声,明天,他就要被塞回高二的熔炉里了。 病房里,气氛是久违的轻松。曾奶奶穿着整洁的棉布衫,精神头比以往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清亮,正被曾凡淋小心地扶着,慢慢在床边活动着有些僵硬的腿脚。苏佑珩穿着熨帖的白大褂,正站在窗边翻看着最后的出院小结,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侧影,金丝眼镜后的目光专注而锐利。 “奶奶!凡哥哥!”苏子翊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像只欢快的小鸟扑棱进来,瞬间点亮了整个房间。他先跑到曾奶奶面前,微微弯下腰,笑容灿烂得晃眼,“恭喜奶奶出院!感觉怎么样?” 曾奶奶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慈祥的笑容,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苏子翊的手背:“好孩子,奶奶好多了。多亏了你哥哥,也谢谢你啊子翊,常来看我这个老太婆,陪我说说话。” “应该的应该的!”苏子翊连连摆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旁边的曾凡淋。 曾凡淋今天穿了件简单的灰色T恤,衬得他肩宽腰窄,利落的短发下,眉宇间那惯常的沉郁似乎也被这出院的喜气冲淡了些许,看向奶奶的眼神是纯粹的温柔。 只是当他的目光与苏子翊对上时,苏子翊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沉的东西,像是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 “苏医生,”曾奶奶转向苏佑珩,语气充满了感激,“真是不知道怎么谢您才好……” 苏佑珩合上病历本,推了推眼镜,唇角难得地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带着医生特有的、令人安心的沉稳:“奶奶,您太客气了。按时服药,定期回来复查,保持心情舒畅,比什么都强。回家好好休养。” 他的目光扫过苏子翊手里的礼盒,又落在弟弟那张写满了“我有话要说”的脸上,眉梢微挑,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至于这小子,我看他比您还紧张出院这事儿,一大早跑得比查房的护士还快。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自己要‘刑满释放’呢。” “哥!”苏子翊瞬间炸毛,脸腾地红了,又羞又恼地瞪了苏佑珩一眼,“我那是…那是替奶奶高兴!” 曾凡淋看着兄弟俩的互动,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点沉郁似乎也被冲散了些。他低声对奶奶说:“奶奶,您先坐会儿,我去办最后的手续。”说完,对苏佑珩和苏子翊点了点头,便拿着单据走了出去。 病房里只剩下三人。苏佑珩走到苏子翊身边,状似随意地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力道不轻:“嗯,肉是紧实了点,看来曾教练没放水。不过,”他压低声音,带着兄长的了然。 “苏佑珩!”苏子翊简直想跳起来捂他哥的嘴,碍于曾奶奶在,只能咬牙切齿地低吼,“你能不能正经点!” 曾奶奶看着他们,只是慈爱地笑,仿佛看透了一切,又包容着一切年轻人的羞赧与悸动。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周奇探进头来。他脸上挂着惯常的、有点痞气的笑容,但苏子翊一眼就看出他眼下的乌青比前几天更深了些,眼窝也微微凹陷下去,像是熬了几个通宵,那股子疲惫感藏在他刻意撑起的轻松表象之下,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哟,都在呢!曾奶奶,恭喜出院啊!”周奇声音洪亮地打着招呼,走了进来,顺手拍了拍苏子翊的肩膀,“我车在下面等着呢,送你们去火车站。” “凡淋哥去办手续了。”苏子翊答道,看着周奇明显不佳的状态,心头那点因为哥哥调侃而起的羞恼瞬间被担忧取代,“小奇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又熬夜打游戏了?” “嗐说,没事儿!”周奇大手一挥,笑容更大了些,却显得有点空,“昨晚帮家里老头看几份报表,看得眼晕。小意思,回头补个觉就行。”他语气轻松。 “年轻人,也要注意身体。”曾奶奶温和地叮嘱了一句。 “是是是,听奶奶的!”周奇笑嘻嘻地应着,目光却有些飘忽。 很快,曾凡淋办完手续回来了。东西不多,一个简单的行李包就装下了曾奶奶的随身物品。苏佑珩又仔细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才放心地让他们离开。 一行人走到住院部楼下。夏日的热浪扑面而来,蝉鸣声更加响亮。周奇先去发动车子。 苏子翊深吸一口气,终于鼓起勇气,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靛蓝色礼盒递到曾凡淋面前,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紧:“哥哥,这个…给你的。” 曾凡淋有些意外,低头看着那个包装得十分用心的盒子:“这是?” “不是什么贵重东西,”苏子翊的脸颊在阳光下泛着红晕,眼神亮晶晶的,“一个…是我自己画的画,画得不好,别笑话我。”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期待,“还有一个…是上次去云栖山,在山顶的庙里求的。听说…很灵的。” 他没说求的是什么,但目光里的关切和祈愿,清晰得如同这夏日的阳光。 曾凡淋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接过盒子,指尖触碰到那带着少年体温的棉麻布料,沉甸甸的,不仅是盒子的重量。 他喉结微动,低声道:“谢谢。”声音低沉而郑重。 “子翊,费心了。”曾奶奶也温声道谢。 曾凡淋小心地解开麻绳,掀开棉麻布。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幅画和一个用手绳。 画面中央是病房的窗边,阳光透过百叶窗洒下温暖的光束。身形挺拔的曾凡淋微微倾身,动作轻柔地给坐在椅子上的奶奶整理鬓边的白发。奶奶微微仰着头,脸上带着安宁的笑意。曾凡淋侧脸的线条专注而柔和,与他平时冷硬的气质截然不同。 整幅画笼罩在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暖光晕里,捕捉到了那无数个平凡日夜中最动人的瞬间。 而那一条编织精致的深蓝色手绳,绳结中央嵌着一颗温润的、未经雕琢的天然小石子,石子上似乎还用极细的银丝嵌着一个微小的“安”字。手绳的颜色沉静,像夏夜的星空,又带着一种坚韧的力量感。 “这是我在云栖山山顶那棵老榕树旁的庙里求的。”苏子翊的声音轻快,却透着无比的认真,“那个师傅说,这种石头吸了山里的灵气,能保平安顺遂的。” 曾凡淋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画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画框边缘。他看着画中那个自己都未曾注意过的、如此柔软的神情,心头翻涌起复杂难言的情绪。酸涩、温暖、还有一丝被如此细致地看见和珍藏的震动。他 再看向那条手绳,只觉得它沉甸甸地压在心口,承载着少年滚烫而纯粹的祝福。 “画得…很好。”他抬起头,看向苏子翊,声音有些沙哑,深邃的眼眸里像是落入了星子,有光在闪动,“手绳…我会带着。”他小心地将画放回盒子,拿起手绳,郑重地握在掌心,那温润的木质感仿佛带着云栖山巅的微凉和阳光的暖意,直抵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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