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末伸出手,把那张卡片从何麦生的脸下面轻轻抽出来。何麦生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手指无意识地抓了一下,抓到的是兔子的耳朵,于是又安静了。
陈末把居留卡放在床头的书桌上,然后拉起被子的一角,盖住何麦生露在外面的肩膀。然后连着被子,将少年抱在了怀里。
第3章
帝国理工大学处于瓦尔塞基亚最贵的几条街之一——两边是十九世纪留下来的奥斯曼式建筑,米白色的石墙,黑色的铸铁阳台,阳台上摆着修剪整齐的常春藤和天竺葵。
Sillage咖啡厅,坐落在大学的正对面。玻璃门擦得比镜子都亮。门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得温润发亮。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成球形的迷迭香,空气里弥漫着咖啡豆的焦香和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香。
每天早晨六点开门,飘出来的可颂和咖啡香气可以弥漫一个街区。
三天前,何麦生在网上的招聘信息里,看到「Sillage诚聘兼职咖啡师助手,帝国理工学生优先」的时候,犹豫了整整两个小时。
他有什么资格呢?他连高中都没读完,说的英语还带着奇怪而浓重的家乡口音。
但他需要这份工作。陈末的奖学金只够覆盖学费和最基本的生活费——最便宜的意面、最便宜的面包、最便宜的罐头,每一笔开支都精确到欧分,像一段被优化到极致的代码,删掉任何一个字符都会导致编译失败。
何麦生不想再让他一个人扛了,那张居留卡在他手里,他应该用它来做些什么——不是只用它来应付警察,而是用来真正地、像一个有身份的人一样,活在这个城市里。
他用「陈末」的名字投了简历。学历那一栏写着「帝国理工大学计算机专业在读」。
简历是他和陈末一起写的,何麦生坐在床沿上,双腿晃荡着,看着陈末在电脑上敲出每一个字,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像偷了别人东西的感觉。
「熟练掌握Java/Python编程」「具备扎实的算法与数据结构基础」「曾参与分布式系统课程项目」——每一个字都像一件借来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晃晃荡荡的,肩线滑到手臂上,下摆拖到膝盖。
「写这些······会不会太假了?」何麦生小声问。
「我不是教过你这些东西。」陈末的手指没有停,他每天下课都会给何麦生补课,也算给自己复习。
「但我没有真的在帝国理工学过。」
「你学过。」陈末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你学会了排序算法、数据结构、二叉树遍历、哈希表原理。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没有坐在帝国理工的教室里,就变得不真实。」
他顿了一下,把最后一行字打完,按下保存键:「简历是一个人能力的证明,你有这个能力,所以你没有撒谎,不要有心理负担。」
何麦生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选择相信陈末——陈末做得任何事情,说得任何话,都无条件正确。
面试那天,他穿了陈末最好的一件衬衫——白色的,领口有些发黄,但熨得很平整。他提前二十分钟到了咖啡馆门口,站了十五分钟不敢进去。手心全是汗,衬衫的后背被汗水浸湿了一小块,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他深呼吸了七次。第八次的时候,他终于鼓起勇气推开那扇黄铜把手的玻璃门。
面试他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法国女人,叫Léa。她有一头深棕色的卷发,耳垂上戴着一对很小的银色耳环,说话的时候会微微晃动。眼睛是浅褐色的,目光温和但锐利,像一台调试得很好的扫描仪,能在几秒钟之内读取一个人的全部信息——穿什么鞋、指甲干不干净、说话的时候看不看对方的眼睛。
何麦生在吧台前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他很瘦,但不是那种不健康的瘦,只是少年的骨架还没有被成年后的生活撑开,锁骨横在领口下方,像两道浅浅的、精致的弧线。下颌线条清晰,耳后的皮肤薄得能看见细细的青色血管。整个人像一件还没有完全烧制完成的瓷器,胚体已经成型了,但还欠最后一道火候。
Léa看了他三秒,然后笑了:「You are very handsome.(你长得可很帅。)」
「Thank、Thank you.(谢、谢谢。)」何麦生的英语发音生硬,像一块没有打磨好的吉他,但起码他开口说了。
「But you look very young—not like you’re already an adult.(但你看起来还很小,不像是已经成年的样子。)」
何麦生急吼吼地开口:「I、I really am an adult!(我、我真的已经成年了!)」
「Don’t be nervous!(别紧张!)」Léa安抚道,又问了他几个问题——有没有咖啡厅工作经验(没有,但何麦生在好几家中餐馆后厨洗过碗),会不会使用咖啡机(不会,但他相信自己学东西很快)。
整个面试持续了大约十五分钟,虽然何麦生的英语口音有些重,但整体还是很流利的,Léa决定录用他。
「Your gaze is very clear, like the coffee grounds of an espresso that hasn’t yet been brewed—dry, dark, and full of potential.(你的眼神很干净,像一杯还没有被冲过的浓缩咖啡的咖啡粉——干燥的、深色的、充满潜力的。)」
Léa在面试的最后把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何麦生拿起笔,在合同上签下了「陈末」两个字。
何麦生还不太习惯签这两个字,那两个字笔迹和陈末本人写的完全不同。「陈」字的左耳刀写得像一座快要倒塌的塔,「末」字的一横太长,一竖太短,整个字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像一个人在暴风中努力站稳的样子。
Léa把合同收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全新制服,递给他。
不是那种中餐馆后厨用的、沾满油渍的、系带勒在腰上像捆猪肉的塑料围裙,而是一套黑色的修身西装三件套。
何麦生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面料是厚实的棉麻混纺,摸上去有一种粗糙的、但令人安心的质感,腰线收得很漂亮。
他在员工更衣室里换上这套制服的时候,对着墙上那面有些模糊的镜子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让他觉得陌生,他的肩膀不算宽,但线条是流畅的,像一条被轻轻拉直的丝带。修身的剪裁贴着他的腰侧,能看出肋骨下面那一段没有赘肉的弧度。
他出来后,Léa帮他重新整理了一下头发,刘海用一点发胶固定住,露出整个额头和眉骨。
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眉骨长这样——不是那种粗犷的、突出的眉骨,而是一种秀气的、微微隆起的弧线,像一弯被云遮住了一半的月亮。他的眼睛圆圆的、湿润的、瞳色很深,像两颗被泡在清水里的黑葡萄。他的脖颈,从耳后延伸到锁骨的那一段线条,干净的没有任何瑕疵,像一张还没有被书写过的纸。
他对着镜子里的那个陌生的自己,微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带着一点不习惯的羞涩,像一个从来没有被拍过照的人第一次面对镜头,不知道嘴角应该弯到什么程度、眼睛应该看向哪里。
「You look completely different.(你看上去完全不一样了。)」Léa靠在更衣室的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用一种欣赏艺术品似的目光打量着他。她说的是英语,带着浓重的法国口音,但每一个词都充满了真诚的、毫不掩饰的善意,「Like a... how do you say... a person who stepped out of a painting.(像一个······你怎么说······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Léa说得对,他确实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但不是那种油画——色彩浓烈的、笔触厚重的、挂在美术馆正中央的巨幅画作,不是那种张扬的、攻击性的、让人一眼就被击中的美。而是一种安静的、缓慢的、像一杯好的手冲咖啡一样需要时间才能品出来的好看。他更像一幅水墨画,用最淡的墨,在最白的宣纸上,寥寥几笔勾出来的——山是远的,水是清的,人是瘦的,留白比画面多。但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那片留白里藏着所有的可能性。
「Thank 、Thank you.(谢谢。)」何麦生羞涩地低下头。
他的主要工作是协助吧台的咖啡师Léa——清理工作台、补充咖啡豆、洗杯子、给客人送餐、在高峰期帮忙打奶泡。
最忙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到七点。帝国理工的学生们下课之后会涌进来,占满所有的座位,点一杯拿铁或者美式,摊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做作业或者写论文。
整个咖啡馆弥漫着咖啡因的气味,键盘敲击声和蒸汽棒打奶泡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没有旋律的、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的背景音乐。
何麦生在这里学会了很多东西。他学会了如何使用咖啡机——这一门需要精确到秒的艺术。研磨度、粉量、压粉的力度、萃取的时间,每一个变量都会影响最终的味道。
那天,瓦尔塞基亚下了一场很大的秋雨。雨点砸在街面的石板上,溅起白色的水花,像无数颗被摔碎的水晶。街上的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抖着伞面上的水珠,呼出的白气和雨雾混在一起,把整条街变成了一幅印象派的画——轮廓模糊的、色彩交融的、光线在水汽中折射成无数个细小的棱镜。
何麦生正在吧台后面擦杯子,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抬起头,一个年轻人推门进来,收起的伞在门口抖了两下,雨水顺着伞骨的尖端滴落,在门槛上汇成一条细细的小溪。
年轻客人穿着一件驼色的羊绒大衣,露出里面衬衫的一小截边缘。大衣的肩线很合身,裁剪利落,面料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细腻的、有纹理的光泽——不是那种廉价的、反光的光泽,而是一种昂贵的、低调的、只会在好的面料上出现的光泽,像深冬的湖面在月光下泛起的微光。
他的头发被雨水打湿了一些,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但整个人看起来并不狼狈——反而有一种被雨洗过的、清新的、像刚摘下来的薄荷叶一样的气质。五官是典型的东亚长相——单眼皮,鼻梁挺直,嘴唇薄而长,下颌线条锋利,整个人的轮廓像一把刚刚开过刃的刀,还没有被生活磨钝。
他走进来的时候,目光在咖啡馆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何麦生身上,他的目光停了一下。不是那种刻意的、长时间的注视,而是一个极其短暂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停顿——像一个人在走路时忽然看到了什么好看的风景,脚步不自觉地慢了零点几秒,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Hello.(你好)。」年轻人走到吧台前,打了一声招呼,口音是标准的、不带任何地域特征的国际英语。
何麦生发现自己比对方矮了小半个头——对方大概有一米八三左右,比陈末还高,肩膀也比陈末宽,大衣的轮廓在他身上撑出一个成年男性的骨架。而他——因为要洗杯子怕弄脏制服,穿着Sillage的白色围裙,腰间的系带收得很紧,把消瘦的身形暴露无遗——站在这个人面前,像一棵长在大树旁边的小灌木,根系还没有扎深,枝叶还没有展开。
福书网:www.fushutxt.cc 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寄生关系 寄生关系(2) 寄生关系(3) 寄生关系(4) 寄生关系(5) 寄生关系(6) 寄生关系(7) 寄生关系(8) 寄生关系(9) 寄生关系(10) 寄生关系(11) 寄生关系(12) 寄生关系(13) 寄生关系(14) 寄生关系(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