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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 may I help you?(你好,请问需要什么?)」何麦生的英语依然生硬,但他已经不像第一天上班时那样害怕开口了。 「A hot latte, less sugar, oat milk, thanks.(一杯热拿铁,少糖,燕麦奶,谢谢。)」年轻人说完,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用卡,放在吧台上。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干净,指节分明,骨感但不瘦弱,像一双弹钢琴的手——或者写代码的手。 何麦生接过信用卡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对方的掌心。那一瞬间的接触非常短暂,但他感觉到对方的掌心是温热的、干燥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 他在收银机上操作,把做好的订单小票递给年轻人。 Léa在吧台的另一端,忙着一单六杯的外卖,朝他比了个手势,意思是「你自己来」。 何麦生深吸一口气,走到咖啡机前面,他做过拿铁,做过很多次了,但总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好。 年轻客人看起来昂贵的驼色大衣搭在椅背上,而他坐姿松弛,衬衫的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手腕和一只看起来很贵的机械表。 「Your latte.(您的拿铁。)」何麦生把咖啡端到年轻人的座位上,推到对方面前。 年轻人将注意力从手机里拉回,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咖啡,然后抬起头看着何麦生。这一次的目光不是之前那种短暂的、零点几秒的停顿,而是一个持续的、明确的、带着某种认真审视意味的注视。他的单眼皮在灯光下显得很薄,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一种很深的、接近黑色的棕色,像一颗被打磨得很好的黑曜石,表面光滑得能照出何麦生的影子。 「中国人?」年轻人用中文问:「你是新来的兼职?」 他的中文说得很标准,带着一点点北方的卷舌音,和他在英语里的发音一样精确干净。 何麦生还是不太擅长与人交流,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嗯。」一个单音节,从齿缝间挤出来的,尾音几乎消失在空气里。他垂下眼睛,不敢去看对面那张笑得友善的脸,视线落在自己脚尖上。 年轻人似乎没注意到他的窘迫,语气随意又热络:「我叫崔池,帝国理工的学生。你呢?也在这儿读书?」 何麦生的呼吸乱了一拍,指尖在衣角上绞了又绞,那块布料已经被揉出了一道道褶皱。他的头迅速低下去,像一只随时准备缩回壳里的蜗牛。 「我、我叫陈末——」陈末的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打了个绊,像是舌头在口腔里打了个结。因为撒谎,他的耳根在发烫,脸颊也在发烫,整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他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声音越来越小:「也、也是学、学生······」 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气声,说完他就咬住了下唇,像是后悔自己说了太多,手指依然没有松开那块衣角,转身回到了吧台工作。 崔池只觉得少年脸红的样子真可爱,临走时,绕到吧台和他打了声招呼。 「陈末。」他喊道,但那不是何麦生的名字,后者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对方是和他说话。 紧接着,崔池落落大方地递过来他的手:「很高兴认识你。」 何麦生看着对方递过来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掌心朝左,拇指向上。 他犹豫了一秒,那一秒里,他的大脑高速运转着,像一台过载的服务器,所有的核心都在满负荷运行——他应该握多久?力度多大?要不要微笑?微笑到什么程度?太冷淡会不会显得不礼貌? 「我、我也很高兴认识你。」何麦生抵着头,把颤抖的手伸出去,握住了崔池的手。他的手掌比崔池的小一些,手指比崔池的短一些,被崔池的手轻而易举包裹住。 崔池第二天又来了。第三天的时候,他已经不需要点单了——何麦生在他推门进来的瞬间,就开始做那杯燕麦奶拿铁,少糖。 他把咖啡端到吧台上。 「是你记性好,还是你格外关注我,记住了我的口味?」崔池笑着问,这一次他没有端走咖啡去窗边,而是靠在了吧台上,一只手握着咖啡杯的杯耳,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姿态松弛而随意,像一只在自己领地里巡视的猫。 何麦生把棉布叠好放在台面上,低垂着头回答:「这是我的工作。」 制服和围裙在他身上勾勒出的线条,被吧台遮住了部分,但他腰间的系带被同事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两根带子垂在裙摆两侧,随着他呼吸的节奏微微晃动,看起来很可爱。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何麦生从咖啡厅后门出来,低着头往街边走,脑子里还在算还有多久可以拿到工资。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低沉的引擎轰鸣,像一头大型猫科动物在喉咙深处发出的震颤。 何麦生下意识地抬头,看见一辆银灰色的跑车在他面前停下了,车头的大灯光弧格外的亮。 何麦生愣了一下,车窗降下来了,露出一张年轻的脸——是崔池,那个主动跟他搭话的客人。 他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窗沿,冲何麦生扬了扬下巴。 「下班了?我刚好路过,你家在哪?我送你。」 何麦生站在原地,眨了眨眼睛。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这辆车有多贵,而是——非亲非故,为什么要送他? 他张了张嘴,想拒绝,但崔池已经下车把副驾驶的车门推开了,动作理所当然,像是根本不打算给他拒绝的余地。 「外面冷,你怎么就穿这么点衣服,快上来啊。」 一阵冷风应景地吹过,何麦生犹豫了两秒,还是弯腰钻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厚实的「砰」,不像他曾经坐过的那些出租车,车门关起来是哐啷哐啷的。 车里的皮革座椅柔软得有些不真实,有一股淡淡的、他说不上来的气味——不一种干净的、冷冽的、像高级商场里才会有的气息。 他的身体陷在座椅里,后背僵直着,不敢往后靠。他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最后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规规矩矩地坐着。 崔池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起来:「安全带。」 「哦、哦好。」何麦生手忙脚乱地去找安全带,摸了半天才从肩膀侧边拽出来。 崔池没有催他,等安全带「咔哒」一声扣好,他才把目光收回去,双手握住方向盘,动作流畅地打了一把方向。车子无声无息地滑出去,平稳得像是贴着地面在飞。何麦生感觉到后背被一股柔和的力轻轻推了一下,但几乎没什么颠簸,连街面那些坑坑洼洼的补丁都像是被这辆车抹平了。 何麦生偷偷打量了一眼车内。仪表盘是那种简洁的、没有太多按钮的设计,中控台上嵌着一块屏幕,方向盘中间有一个金属标志,他没看清楚是什么——他本来就不认识几个车标。 在他的认知里,车只分两种:能开的和不能开的。这辆显然属于能开的,而且开起来很安静,发动机的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谢谢你送我回家。」这是何麦生上车后说的第一句话,声音很小,带着一种不知道该说什么、又觉得不说点什么不太礼貌的窘迫。 「你还没告诉我你住哪呢!」崔池的嘴角弯了弯,像是忍住了笑,顺手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档。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拂在何麦生冰凉的手指上,温温热热的。 何麦生告诉崔池地址,又安静了下来。他侧过头去看车窗外,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从玻璃上滑过去,光晕拖成一条一条橙黄色的线。他整个人还是缩在座椅的边缘,后背和椅背之间留着一道缝隙,像是随时准备下车。 到了路口,崔池把车靠边停下,动作很轻,刹车踩得几乎感觉不到顿挫。 何麦生解开安全带,车门推开一条缝,冷风立刻灌了进来。他钻出去,站在路边,弯下腰对着车窗里说了一声「谢谢」,语气郑重得像是在跟老师道别。 崔池看着他,笑了笑:「明天见。」 车窗升上去,那辆银灰色的车无声无息地汇入夜色。何麦生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街角,低头把手插进口袋,转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 而陈末站在巷口的路灯下,手里拎着一袋从超市买的东西——一袋打折的面包,两瓶临期的牛奶,还有一盒何麦生上次说想吃的蓝莓。袋子在他手指间微微晃荡,塑料提手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银灰色的,低矮的,车头很长,从街角拐过来的时候姿态优雅得像一只伏低身体准备起跑的猫。 他认得那辆车——保时捷911。他一个博士后的师兄有一辆,虽然是二手的,但对于陈末来说,已经是天价。师兄有一次带他去兜风,踩油门的时候他的后背被死死地摁在座椅上,那种推背感他到现在还记得。 但此刻他的注意力不在车上,他的目光落在何麦生身上——从他微微蜷缩的肩膀,到他弯下腰对着车窗说谢谢时那个郑重的角度,再到他站直身体、后退一步、目送车子离开时那副小心翼翼的、生怕给别人添麻烦的样子。 何麦生没有看见他。他站在路边,把手插进口袋里,慢吞吞地往回走。然后他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走了两步,才看见路灯下的陈末。 「陈、陈哥?」何麦生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第4章 「陈、陈哥?」何麦生脚步一顿,声音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在这儿?!」 陈末没有回答,目光越过何麦生的肩头,落在那辆正缓缓驶离的银灰色车尾上,尾灯在夜色里拐过街角,消失了。 「谁的车?」他问,声音很轻,语气也平。 「是、是店里一个客人。」何麦生走过来,肩膀微微缩着,像是有些冷:「天气好冷,他说顺路,就送我回来了。」 「客人?」陈末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手却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收紧了些,塑料提手愈发勒进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嗯,这几天刚认识的。」何麦生走到陈末面前,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袋子上,声音忽然亮了一点:「哥买了蓝莓?!」 陈末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看着何麦生的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何麦生的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表情干净、坦荡,甚至带着一点因看见蓝莓而雀跃的孩子气。 「他开的是保时捷。」陈末陈述了一个事实,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何麦生的反应。话出口的瞬间他便后悔了——这句话太刻意,像是一个买不起车的穷人,因为不自信才会说出来的话。 何麦生没有反应过来,眨了眨眼睛,表情茫然:「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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