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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生关系

时间:2026-05-23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小虐文

  他往左边看了一眼,一个中年男人靠在车厢连接处的隔板上,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夹克,领口有一片深色的水渍——不知是酒还是别的什么。他的脸通红,眼睛半睁半闭,嘴巴微微张着,每一次呼吸都带出一股浓烈的酒气。

  陈末看着那个醉汉,忽然想起何麦生。

  如果何麦生在这里,他会站在陈末身后,把脸埋在陈末肩膀上,小声说「好臭」。陈末会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他,把他护在角落里,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挡在他脸前,像一堵不太坚固但还算尽职的墙。

  但今天何麦生不在,今天何麦生坐在那辆保时捷里,暖风开着,座椅加热开着,车里干净、安静、温暖。没有酒味,没有汗味,没有人挤人,没有吊环上湿漉漉的手汗。他靠着副驾驶的真皮座椅,看着窗外夜景,和那个年轻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车里的音响放着好听的歌,温度刚刚好,他甚至可以把外套脱掉。

  列车到站了。他下车时回头看了那醉汉一眼,那人还靠在隔板上,姿势没有变,像一袋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垃圾。

  他走出车厢,走上台阶,穿过闸机,走出地铁站。

  地面上冷多了。出站口的冷风像一盆冰水浇下来,他打了个寒噤,把拉链又往上拉了拉。冲锋衣的领子竖起来,却没什么用,冷风依旧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脖子往下走,把他身上最后一点从地铁里带出来的热气也带走了。

  走了几步,他忽然想:幸好今天麦麦不用和他挤地铁。

  他朝公寓的方向走去,脚步很沉。靴子踩在人行道上,鞋底磨平的地方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有些打滑。他走得很小心,一步一步的,像一个扛着很重东西的人,怕摔倒。

  远远地,他看见地下室的微光,何麦生已经到家了。

  他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回到公寓楼下。楼道里的灯又坏了,他在黑暗中摸到楼梯扶手,钥匙插进锁孔时手在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门开了,公寓里很安静,暖气还没开,屋子冷得像冰窖。浴室传来水声,何麦生正在洗澡,还哼着歌。

  茶几上放着昨天那盒蓝莓——其实是因为打折陈末才买的,好的都被何麦生挑出来吃掉了,只剩几颗烂掉的。

  他把背包放在地上,脱下那件冲锋衣,挂在门后的挂钩上。袖口的魔术贴又翻了起来,他懒得再按回去。

  门口有一面全身镜,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冻得发白,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丝,很细的一线红,在下唇中间,像一道小小的伤口。眼底的青灰色在日光灯下更明显了,像两块洗不干净的污渍。

  他看起来像一个很累的人,他确实很累。

  但今天麦麦不冷,不用挤地铁,不会闻到酒味,不会被挤来挤去,坐在坐在一辆干净的、暖和的车里,被一个得体的人送回家。

  这一切都是好的。

  是他应该感到高兴的。

  可是为什么,他闭上眼睛的时候,鼻子里酸了一下。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鼻子很酸,酸得像是被人捏住了鼻梁,酸得他不得不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灯管,一下一下地数着它的频率。

  滋。滋。滋。

  窗外的风还在吹,吹得窗户框发出细微的震动声。

  何麦生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浴室的门带出一团湿热的白雾。他脸颊被热水蒸得粉扑扑的,眼睛亮得像是含着两汪水,头发还没擦干,水珠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把那件旧T恤洇出深色的印子。

  「陈哥!」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雀跃,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饱满的、新鲜的、汁水充沛的:「崔池说,他在学校旁边有一套闲置的公寓,空着也是空着,可以让我们住!」


第5章

  「陈哥!」何麦生推开浴室门的时候,整个人像一颗刚剥开的橘子——饱满的、新鲜的、汁水充沛的,连空气里都好像溅进了他那股雀跃的甜味。

  他的声音从浴室一路滚进来:「崔池说,他在学校旁有一套闲置的公寓,空着也是空着,可以借我们住!」

  陈末正收拾背包里的东西,动作顿了一下,何麦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床上,整个人往前倾着,凑得很近,洗发水的味道扑过来——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西柚味的,甜得有些发腻,喉咙发紧。

  「我看见照片了。」何麦生的语速很快,像一串来不及接住的珠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那房子又大又漂亮,和酒店一样。客厅有落地窗,厨房是开放式的,卫生间比咱们现在整个家都大——」他张开手臂比划,动作太大,指尖差点擦过陈末的颧骨。

  陈末没有抬头,握紧了手中的背包。

  「而且就在学校旁边。」何麦生没有丝毫察觉,声音越来越高,像一盏被拧到了最大的灯:「走路五分钟就到,你以后不用那么早起来赶地铁——」

  「不许去。」陈末的声音很沉,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不偏不倚,把何麦生的话生生截断在喉咙里。

  「什么?」何麦生愣了一下,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臂张着,手指微微蜷曲,像一只突然被定格的鸟,还没来得及收起翅膀。

  「我说不许去!」陈末终于抬起头,他的表情很平静,像一潭死水,水面纹丝不动,底下却不知道淤着多深的泥。

  他看着何麦生,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又好像什么情绪都有,只是全部被压在了水底,透不出一丝光来。

  何麦生眨了眨眼睛,慢慢把手收回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歪着头看陈末,像是在辨认一个不太认识的人。那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很小,小得像一只还没学会飞就把头探出巢穴的雏鸟。

  「为什么?」他问,声音里的雀跃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困惑。

  陈末站起来,身影挡住头顶那根坏的日光灯——那根灯管偶尔会闪一下,像垂死的人最后几次呼吸,明明灭灭地照在他肩头:「天上没有免费的馅饼。」

  「但他说了,不会收我们租金。」何麦生也跟着站起来,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比陈末矮了半个头。他仰着脸,头发上的水珠滴下来,落在锁骨窝里,亮晶晶的一颗,像盛着一小口碎掉的灯:「他真得很有钱,不会差这点租金。」

  陈末忽然觉得胸口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像被刀划开的疼。是一种钝的、闷的、沉甸甸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沉到他几乎喘不上气。

  「麦麦。」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让自己像一个理智的、成熟的成年人:「你认识他多久了?」

  何麦生想了想,掰了一下手指:「几天吧······但是我们很聊得来······已经是好朋友了······」

  「好朋友?」陈末咀嚼这个词,像咀嚼一颗没有剥壳的核桃,又硬又涩,硌得牙床发酸:「你们才认识了几天,算什么好朋友?他要送你一套房子住?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不安好心!」

  「不是送,是借!」何麦生纠正他:「反正空着也是空着,对他也没有损失。」

  「有什么区别?」陈末的声音拔高,在那个狭小的、墙壁上爬满水渍的地下室里,声音撞来撞去,没有地方可去,最后又回到他们之间:「他对你别有所图!」

  何麦生被这突然拔高的音量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床沿,整个人跌坐下去。双手撑在床垫上,仰着头看陈末。

  「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他是个好心人······」何麦生的声音变小了:「他同情我寄人篱下,又觉得这个区都是吉普赛人,环境不好,他只是想帮我······」

  「寄人篱下?」陈末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很短暂,像一把刀子划过水面,还没来得及看清波纹,就沉下去了。

  「住他那里,对你而言就不是寄人篱下?」陈末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问自己一个问题:「我过去了,又算什么呢?和你一起寄人篱下?」

  何麦生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他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指绞着T恤的下摆。那块布料已经被他绞得变了形,皱巴巴的,像一颗被攥紧的心,怎么抚都抚不平。

  「陈哥······」他小声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只是······不想让你那么累。」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了进来。准确地,精准地,毫不犹豫地,扎进了陈末最柔软的地方。那个他以为藏得很好、压得很深、用日常的琐碎和何麦生的笑严严实实盖住的地方。

  「我不累。」他说,声音很硬,硬得像一块勉强拼凑起来的木板,但底下的洞太大了,怎么补都补不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响声。

  「你在骗人!」何麦生抬起头,眼睛红了,他看着陈末,用一种很认真的、几乎称得上是固执的眼神看着他。那个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指责,只有一种让人无处可躲的、赤裸裸的心疼:「我知道······自从我搬过来,你也开始偷偷打工了。」

  陈末觉得自己脸上的肌肉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表情。他转过身去,假装整理桌上的东西。把那几本书从左摞到右,又从右摞到左。书角被他捏得发白,指节泛青,那几本书的封面被他掐出了月牙形的印子。

  「总之······不许去。」他背对着何麦生,声音压在喉咙底下,像一个溺水的人最后冒上来的几个气泡:「我可以养得起你。」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的声音在发抖。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开始发出断裂前的嗡鸣。

  何麦生没有回答,沉默在房间里蔓延开来。下水道的气味从某个缝隙里渗进来,和西柚味的洗发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鼻子发酸的味道。

  「你是在用什么身份说这个话?」何麦生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个小声的、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声音。而是一种陈末很少听到的、带着棱角的声音。像一把一直被收在鞘里的小刀,从来没有被抽出来过,但此刻,它被抽出来了。

  他甚至再次站起来,站在床前,光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下巴微微扬起,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但目光是直的,直直地看着陈末。

  「现在,你究竟是我的什么人?」何麦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在发抖,每一个字都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停不下来,那把刀一旦出了鞘,就收不回去了:「是我的邻居哥哥,还是我的······男朋友?」

  最后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房间里的空气好像被抽走了。

  陈末愣在原地,何麦生也愣住了,他好像被自己脱口而出的话吓到了,嘴唇微微张开,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他的脸上有一瞬间的慌乱,像一个说漏了秘密的人,本能地想找补,想把那句话收回来,塞回嘴里,吞进肚子里,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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