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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活！」配图是一张照片，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鲁日堡的夜景。万家灯火，暖黄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在黑暗中铺展开来，像一捧被打碎了的金子。 果然很漂亮。 陈末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在那个心形的图标旁边。他没有点下去。他退出朋友圈，把手机塞进口袋。 他和那颗心之间，隔着一整个屏幕，和屏幕里面那个他进不去的世界。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地铁站入口还是老样子，像一张张开的黑色嘴巴。他走进去。台阶一级一级往下，空气变得闷热起来，混合着灰尘、铁锈和某种怎么也散不掉的油炸食物的气味。那气味黏在鼻腔里，怎么都赶不走。 站台上已经站满了人，晚高峰的地铁永远是这样。人群像被装进一个密封的容器里，每个人的表情都是疲惫的、放空的。陈末站在队伍的最末尾，等着车来。 车来了。门开了。人群涌进去。他被推着往前走，挤进了车厢。没有座位。他抓着横杆上的吊环，塑料把手上湿漉漉的，是前一个人的手汗。 车厢里全是人。面对面，背对背。有人在高声讲电话，有人戴着耳机打瞌睡，有人被挤得贴在了门边的玻璃上。空气是浑浊的，闷热的，混合着几十个人的体温、呼吸和气味。 他忽然想起那张照片里的落地窗。而现在，何麦生就在那样的房子里。干净的，暖和的，明亮的。有落地窗，有一盏不会闪烁的灯。 那画面太清楚了。清楚得像一根针，细细的，亮亮的，扎进陈末的胸腔里，不深不浅，刚好够他感觉到疼。 列车到站了。门开了。一批人下去，又一批人上来。车厢里还是满的，永远是满的。陈末被人流推着往里面走了两步，换了一个吊环。塑料把手上还是湿的，他不知道是谁的手汗。 多好，麦麦再也不用过这样的生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可是他发现，他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那种尖锐的、剧烈的疼痛，而是一种钝的、闷的、密不透风的压迫感，像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在往他身上压，把他一寸一寸地往下按。 他抓着吊环，手指收紧，指节泛白。吊环的塑料把手硌进掌心，那点微不足道的痛感反而让他觉得踏实——至少还有什么是真实存在的。 窗外的灯光还在飞驰。一道，一道，一道。 他小跑着回到地下室，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吱呀一声，中间那块塌陷的地方把他的身体往下带。他没有挣扎，就那样歪着，靠着何麦生枕过的那个枕头。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西柚味已经很淡了，淡到他不确定那是不是真的还存在，还是他的记忆在替他填补空白。
第7章 陈末最近忙得脚不沾地。 帝国理工计算机系设立了全系瞩目的APP开发比赛，由学校和几家科技公司联合赞助，获奖团队不仅能拿到不菲的奖金，还能得到科技公司暑期实习的直通卡。 比赛为期六周，要求组队开发一款功能完整的移动应用，从UI设计到后端架构全部纳入评分，评委是系里的教授和几家合作公司的技术总监。 系主任的助理，将邮件群发到每个人的学生邮箱，标题带着三个感叹号。 陈末有个同学叫许梵，比他小两岁，却越级上了帝国理工，两人还不约而同在同一家中餐厅打周末工。 陈末当时正在餐厅后厨炸春卷，许梵靠在厨房门框上啃一根能量棒，忽然说：「你说咱们学校附近那么多中餐厅，点个外卖还得打电话，很多当地的华侨，英语说不利索，菜单也看不懂，我们能不能搞个APP，专门做中餐外卖？」 油锅滋滋作响，陈末抬起头，看了许梵一眼，问：「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许梵把最后一截能量棒塞进嘴里，神色相当严肃：「我看了前两年的获奖作品，评委想要的是有商业潜力的东西，而不是课程大作业，我感觉外卖软件绝对能赚钱。」 就这样，外卖APP「美食集」正式立项了。 许梵负责后端和整体架构，陈末负责前端和交互，两个人没怎么磨合就进入状态——许梵的逻辑严密得像数学证明，陈末细腻得恰到好处，代码风格迥异，拼在一起却意外地顺滑。 接下来的一整个月，陈末的生活被拆成了三块：上课、打工、还要赶代码。很多时候，从餐厅下班到家是晚上一点，他回到地下室，洗一把脸，打开那台用了五年的笔记本电脑，还要开始敲代码。 许梵在Discord上开了个频道，两个人对着屏幕敲代码，偶尔语音通话，大部分时间沉默。 许梵不太过问他的事，只知道他是一个穷学生，做事靠谱，不爱说话。许梵不问，他也不说。这是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许梵写后端的速度很快，像一台运转良好的机器，输入需求，输出代码，干净利落。 陈末的前端写得慢一些，他一边写一边查文档，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就截图发给许梵，许梵简直是个天才，总是很快把解决方案甩过来。 凌晨三四点睡觉是常态，有时候写到天快亮，陈末趴在桌上眯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脸上压着键盘印，屏幕上的代码多了一堆乱码，他删掉，重新写。 他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整张脸像被削掉了一圈。 餐厅的厨师老周看见他，往他盘子里多打了两个鸡腿，说：「你小子再瘦下去，风一吹就倒了。」 他把鸡腿吃了，然后继续干活。 这段时间，他尽量不去想何麦生，不去想那个带落地窗的公寓，不去想那辆漂亮的银灰色保时捷。 他把这些东西压在最底下，用代码压住，用bug压住，用凌晨三点的咖啡因压住。 但它们偶尔还是会浮上来，像水底的尸体，肿胀的、惨白的、面目全非的。 那天晚上，陈末从餐厅出来，已经快十二点了。十二月的鲁日堡冷得像冰窖，他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高，缩着脖子往地铁站走。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湿冷的潮气，他只能加快了脚步。 走到公寓的时候，他看见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他先是没在意，这栋楼里住的人不少，半夜坐在台阶上抽烟、打电话、发呆的人多了去了。他低着头往门口走，突然听见一个声音。 「陈哥。」那个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轻得他以为是风吹出来的幻觉。 陈末整个人僵住了，他站在那里，慢慢转过身。 台阶上那个人站起来了，是何麦生，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软糯温润，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看起来质感很好。 他的头发比以前长了一些，柔顺得搭在耳侧，被月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像是那种用高档发膜滋养出来的光泽。 他的脸色也比以前好了，不再是那种冻出来的红，而是一种被好好养护过的白，像剥了壳的鸡蛋。 他站在台阶上，比陈末高了两级，所以看他的时候是微微低着眼，显得有些居高临下——那目光里还有犹豫，有试探，有一点点陈末不确定的东西。 何麦生完全变了，不是之前那个裹着薄羽绒服、缩着脖子、手脚冰凉的小可怜了。此刻的他像一朵被养在温室里的花，终于舒展开了所有的花瓣。 陈末愣在原地，心跳得很响，心里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滚烫的、几乎要把他撑破的喜悦。那喜悦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像一壶被烧开的水，盖子被顶得砰砰响，滚烫的水汽从每一个缝隙里往外冒。 「麦麦——」他开口，声音哑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又说了一遍，声音终于恢复到往常平静的模样：「麦麦，你怎么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出手，想去握何麦生的手，但他的手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他看见自己的手指甲里还有洗洁精留下的白渍，指节粗糙，虎口有一道被热油溅到的红印，还没好利索。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黑色的冲锋衣，袖口的魔术贴翻起来一小块，裤腿上沾着餐厅后厨的油渍，鞋头磨得发白。 他刚从餐厅出来，身上还带着一股油烟和清洁剂的气味。他站在此刻的何麦生面前，像一个从垃圾堆里翻出来的破玩偶。他把手缩了回去。 何麦生从台阶上走下来，站在陈末面前，仰着头看他。这个角度让他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小小的，软软的，需要被人保护的样子。但他的穿着出卖了他，那件羊绒大衣的袖口露出半截纤细的手腕，手腕上戴着一只银色的机械表，一看就价值不菲。 随着他的靠近，陈末闻到了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像是某种商场的味道，又像是洗衣液残留的香气，和以前那个廉价的西柚味的洗发水完全不一样了。 「想你了，回来看看你。」何麦生说，声音很小，像是怕被谁听见。 陈末的心顿时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不疼，但是酸，酸得他眼眶发热。 「快进来，外面冷。」他转身往楼梯下走，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好几圈才对准，门开了，他伸手去够灯的开关：「你是不是……不走了？」 他没有等到回答，何麦生跟着他走到门口，沉默了很久，久到陈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陈哥。」何麦生终于开口了：「我有事请你帮忙。」 陈末回答得干脆利落：「你说。」 「我现在……在一个游戏工作室兼职。」何麦生说，语速很慢，像是在挑选每一个字：「创始人叫宁锦书，是崔池的朋友。」 陈末靠在门板上，听着何麦生说话，终于拼出了一个完整的画面：何麦生穿着那件奶白色的羊绒大衣，坐在一间明亮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台崭新的电脑，窗外是鲁日堡的天际线。 「恭喜你找到好工作······」陈末发自内心的笑了：「所以······你来找我是？」 「但事实是，编程是你教我的，我只是学了个入门，很多工作……我完成不了。」何麦生咬了一下牙，继续说：「我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其实做不了。」 这句话在黑暗中飘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落下来，落在陈末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陈末已经猜到了，但他还是问了：「你需要我做什么？」 何麦生沉默了一会儿。 「帮我完成那些我做不了的工作，暗地里。」他顿了顿，补充道，口气不小：「薪水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陈末闭上眼睛，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逐渐变得很慢，很重，像一个快要耗尽电池的节拍器，什么时候，他和麦麦之间竟然要开始谈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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