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确实很累，连续一个月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白天上课，晚上打工，凌晨写代码，身体早就到了极限。但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脏最深处蔓延开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累。
但他拒绝不了麦麦，他从来没有拒绝过对方。
从小时候，从何麦生站在他面前，仰着脸叫他「陈哥」的那一刻起，他就拒绝不了。这是一种本能，像心跳，像呼吸，像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一样自然。
何麦生已经变成他的软肋，他的命门，是他胸腔里那块最柔软、最脆弱、一碰就疼的地方。
「好。」陈末应声，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谢谢陈哥。」何麦生的表情轻快起来，甜甜得说：「那我就不进去了，你早点休息。」
陈末不强留，送何麦生上去，他看见街边停着那辆保时捷，没有想到，何麦生坐在了驾驶室上。
「麦麦？！」陈末瞪大双眼：「你都还没成年，哪来的驾照？」
「你不是成年了嘛。」何麦生一副理所应当的神情：「我用你的居留去考了驾照，刚刚拿到。」
陈末愣住了：「这太危险了······你还那么小······」
「我不是小孩子了！」何麦生皱着眉头反驳：「你为什么总是将我当成小孩子！」
保时捷扬长而去，只留下一地尾气。
陈末答应帮何麦生完成那些他做不了的工作，这意味着，在美食集之外，在打工之外，在上课之外，他又要多出一块新的工作。他要写何麦生的代码，替何麦生撑住那间明亮的、温暖的、有落地窗的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那些代码是陈末写的。没有人知道那些被漂亮地解决掉的问题，是这间地下室里，一个穿着袖口坏掉的冲锋衣的学生，在凌晨三点对着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
第8章
比赛结果在一个周五下午公布。系主任照例群发邮件，陈末当时正窝在地下室里调试美食集的新版本，手机屏幕亮了一瞬。他瞥了一眼通知栏，邮件内容不长，获奖名单那一行写着：「Dragon——宁锦书、崔池」。
大约三十秒后，许梵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你看了吗？」许梵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
「嗯。」陈末的声音沉下去。
「评委从五个维度打分：功能完整性、用户体验、技术难度、创新性、商业潜力。」许梵一字一句地说：「但实际上，每一条，我们的「美食集」都比他们那个小游戏强。」
「我知道，用户的反应也能说明一切。」陈末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层底下涌动的激流：「美食集上线两周，下载量一千四，日活三百多。Dragon呢？五百下载，日活不到一百。这他妈能叫第一名？」
陈末把邮件又翻了一遍，目光扫到评委名单最后一栏，校外特邀评委：瓦尔塞基亚皇室公爵——崔礼。
「崔礼？」陈末顿住：「这个崔，该不会是崔池的崔吧？」
「我刚才也注意到了，去查了。」许梵回道：「这个崔礼是崔池的堂弟，原来他们来头不小，怪不得小小的比赛还搞暗箱操作。而且，更离谱的是，这个叫崔礼的评委，比我还小一岁，还是个未成年，学校这是疯了吧？」
「我刚才查到，宁锦书的父亲，曾给学校捐过一栋楼。」陈末看着电脑屏幕，叹了一口气，靠上椅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地下室的天花板是水泥的，一条细细的裂纹从角落蜿蜒到日光灯管旁边，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许梵，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现在就写申诉邮件，附上所有数据对比。」许梵说得斩钉截铁：「我们不能吃这个哑巴亏，必须把这件事闹大，学校才会重视。」
许梵说到做到，花了一整个晚上写那封申诉邮件。他逐条对比两个APP的数据和评分，措辞冷静克制，但每一个论点都像手术刀一样精准。他把邮件发给了院长、分管学生工作的副院长，系主任、以及比赛评审委员会的所有成员，并抄送了陈末。
陈末在凌晨五点收到那封邮件时，瞬间惊醒，看了一眼手机，回了三个字：「辛苦了。」
接下来的一周像一场缓慢的拉锯战，系主任先回复了一封措辞模糊的邮件，说「会认真考虑学生的意见」，然后没有下文。
许梵又发了一封跟进邮件，这一次语气比之前硬了很多，直接质问「评分标准是否存在执行不一致的问题」。
副院长约他们面谈，在一间采光很好的会议室里，给他们倒了两杯水，说了一番关于「比赛精神」和「重在参与」的话。
许梵全程没有碰那杯水。他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把数据表格一页一页翻给副院长看。副院长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最后说：「这件事我们会再讨论。」
又过了三天，系主任的邮件终于来了。这一次的措辞比之前任何一封都要谨慎，每一个字都像经过反复推敲：经评审委员会复核，考虑到两个项目各有特色，为避免争议，决定将综合奖第一名授予美食集与dragon并列，特此通知。
并列第一，一个典型的学术官僚式的和稀泥方案——不得罪捐了钱的权贵，也不落下话柄，两边都给了糖，但谁都知道真正的第一名应该是谁。
陈末在收到邮件的那个下午，沉默了很久。许梵在Discord上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他没有立刻回。过了大约二十分钟，他才回了一句：「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其实我们拼尽全力想要拿到的奖与公平，对于权贵而言，轻而易举并且无足轻重。」
他没有告诉许梵的是，他对这个结果其实没有那么意外。他很早很早就明白了，也见过太多类似的事了。
在中餐厅打工的时候，老板的侄子什么都不会，照样坐在收银台后面管账，干最轻松的活；在学校的时候，某个同学的毕业论文是找人代写的，照样拿了优秀。这个世界从来不是按代码行数排名的。
他也早就看清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不是代码跑得通就能解决的。评委的打分表可以造假，下载量可以被无视，规则可以被一件漂亮的西装外套重新解释。那层叫「关系」的网，柔软且无处不在，像棉絮一样堵住寒门学子所有的出口。
但他还是和许梵一起写了那封申诉邮件。不是因为他认命，是因为许梵要认理。而陈末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人愿意认理，这件事本身就值得陪他走到底。
「嗯，起码奖金拿到手了，我准备辞了餐厅的兼职，好好休息一下。」许梵笑着问：「你呢，你准备怎么花？」
陈末想到奖金，没忍住笑了一声，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一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干涩的、带着点苦味的气音。
「我想租一个带落地窗的房子。」
他想，麦麦会喜欢那样的房子。
崔礼注意到陈末，是在颁奖典礼结束之后的第三天。
那天他领着两个保镖，来了一趟帝国理工，想当面和校长确认一下明年捐赠的细节——毕竟这是他的承诺，只要Dragon夺魁，他就出这笔钱。
会议结束后，他懒洋洋地靠在校长办公室的沙发里喝咖啡，随口问了一句今年比赛的情况。
校长笑着说：「Mr. Cui, I'm truly sorry, but this year's food collection project was indeed well done, with high download numbers, and both students showed great creativity, so I can only award them joint first place.（崔先生，实在抱歉，今年美食集确实做得不错，下载量很高，两个学生也很有想法，只能给并列第一。）」
崔礼放下咖啡杯，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什么垃圾玩意，也敢和宁哥哥费尽心血的游戏并列？让我看看是什么屎。
「let me take a look at that food delivery app.（让我看看那个什么外卖软件。）」
校长把美食集的提交信息调出来给他看。崔礼的目光扫过项目介绍、代码仓库链接、团队成员名单——成员名单上写着：许梵、陈末。
他的视线在「陈末」两个字上停了一瞬。这个名字他见过——但不是在美食集的项目里，而是在宁锦书app的提交材料里。UI部分，宁锦书在鸣谢那一栏里写了一句：「特别感谢陈末同学在UI设计方面的建议。」
陈末竟然同时出现在了这两个APP里面，崔礼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名字。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站起来和校长握了握手，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离开办公室。
他很快就让手下搞清楚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宁锦书这边的陈末，竟然是何麦生冒名顶替的。
崔礼懒洋洋地靠进劳斯莱斯的后座，唇角微微翘起，有意思。
第9章
别墅里，宁锦书穿着睡衣，正对着笔记本电脑敲小组作业。
门铃骤然响起，他下意识往窗外瞥了一眼——何麦生站在门外，身形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单薄。
宁锦书心头掠过一丝疑惑：陈末过来，怎么事先连个招呼都没打？难道是来找崔礼的？
无论如何，有客上门，总不好穿着睡衣见人。他匆匆换了身衣服，往楼下走。
还没进客厅，远远便听见崔礼那懒洋洋的腔调，像一头餍足的猛兽在玩弄爪下的猎物——「我是该叫你陈末，还是何麦生呢？」
宁锦书的脚步顿在走廊拐角。
何麦生显然被这句话砸懵了，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惊惶，那种惊惶而是一个隐藏至深的人忽然被连根拔起时、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恐惧：「崔总！你……你怎么会知道……」
「在瓦尔塞基亚······」崔礼的声音不重，却像一块巨石从天而降，稳稳当当地把整个客厅压成了密闭的牢笼：「就没有老子不知道的事。」
宁锦书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他悄悄探出半寸目光。
客厅里，崔礼半靠在沙发上，一条胳膊闲闲地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端着茶杯，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己家后花园里晒太阳。他的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整个人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慵懒——可正是这种慵懒，比任何暴怒都让人胆寒。
而站在他对面的何麦生，身体已经僵成了一张弓，每一根弦都绷到断裂的边缘。
「崔总，您听我解释——」何麦生的声音发紧，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每个字都是从缝隙里挤出来的：「我、我没有恶意，我只是……」
「只是什么？」崔礼点了根烟，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他的眉眼。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温和得像一把裹了天鹅绒的刀——「只是借了陈末的名字用用骗取了崔池那个蠢货的信任？只是用他的身份考了驾照招摇过市？只是居心不轨混进了宁哥哥的工作室？」
何麦生的脸刷地白了，那不是受惊的白，是被人一把掀开棺材盖时、见光死的那种白。
福书网：www.fushutxt.cc 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 首页 上一页 8 9 10 11 12 13 下一页 尾页
寄生关系 寄生关系(2) 寄生关系(3) 寄生关系(4) 寄生关系(5) 寄生关系(6) 寄生关系(7) 寄生关系(8) 寄生关系(9) 寄生关系(10) 寄生关系(11) 寄生关系(12) 寄生关系(13) 寄生关系(14) 寄生关系(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