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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想我没?” 我没说话。 他笑了。 “过来。” 我走过去。 他让我跪下,我跪下。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跟摸一只狗似的。 “乖,”他说,“以后就这样。”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 老刘说的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我天生就是这种人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跪在这儿,他摸我的头,我竟然觉得——安心。 不是身体上的,是另一种。 说不清。 就是觉得,就该这样。 就该跪着。 就该让他摸。 那天晚上完事之后,他没让我走。 他让我在他旁边待着,他那只干爽的手搭在我身上。 屋里黑,只有墙上那些东西的影子。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那两个小男孩为什么跳吗?” 我没说话。 他说:“因为他们觉得这样不对。” 他顿了顿。 “他们觉得自己不该在这儿,不该干这个,不该变成这样。” 他的手在我身上拍了拍。 “你不觉得。” 我没说话。 他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一声。 “因为你本来就是。” 我闭上眼。 脑子里又冒出老刘那张脸,他那巴掌,他那句话。 “天生就是这种人。” 还有沈耀祖那句话。 “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提点了你。” 还有傅恒那句话。 “因为你本来就是。” 都是这句话。 我本来就是。 我是吗? 我想起以前那些事。 想起在厂里造那个女的黄谣,其实是我敲她门她不开。 想起在工地上骂那些男的“妖妖调调”,其实是我嫉妒他们。 想起我躲到这儿来,表面上是躲债,其实是怕那个女的来找我。 想起我遇到沈耀祖,被他包养,被他踹了,又跑来找傅恒。 我跑什么? 我一直在跑。 跑来跑去,跑到这儿来了。 跑到这个房间里,跪在这把椅子前面。 还觉得安心。 还觉得就该这样。 我他妈—— 傅恒的手又在我身上拍了拍。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我睁开眼,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 那个十八岁的小男孩,站在楼顶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是不是也在想,我不该这样。 是不是也在想,我得跑。 他跑了。 跑得远远的。 我呢? 我没跑。 我躺在这儿,让一个老男人的手搭在身上,想着明天还有事。 我忽然想笑。 就笑了。 傅恒听见我笑,问:“笑什么?” 我说:“没什么。” 他说:“那就睡。” 我闭上眼。 脑子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个女的脸。 那个在厂里的,秀气的,笑起来两个酒窝的女的。 她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肯定没像我这样。 她肯定没跪在谁面前。 她肯定—— 算了。 我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事。 不知道是什么事。 但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会去。 会跪。 会让他做。 会觉得安心。 因为—— 我本来就是这种人。 第12章 恶有恶报 那天晚上,傅恒忽然问我:“你还记得沈耀祖吗?” 我愣了一下。 这个名字好久没听人提起了。 我说记得。 傅恒靠在椅子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慢悠悠地说:“他死了。” 我看着他。 他也在看我,那眼神跟往常一样,沉的,深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什么时候?”我问。 “上个月。” 我算了算日子。上个月,那会儿我正被困在那个房间里,每天吃饭,待着,等晚上去那个房间。 “怎么死的?”我又问。 傅恒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那身子,本来就撑不了多久,”他说,“脊椎上的毛病,拖了几年了。” 他顿了顿。 “但最后不是病死的。” 我没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有人去找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人?” 傅恒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光下显得有点复杂。 “什么人都有。以前被他弄残的,被逼得走投无路的,还有那些死了的人的家里人。” 他走回椅子边,坐下。 “他那个瘫子,装了那么多年,最后几个月倒是真瘫了。动不了,跑不掉。” 他看着我说:“你知道他们怎么对他的?” 我摇头。 他没细说。 只是说:“他撑了三天。” 三天。 我脑子里冒出沈耀祖那张老脸,那些褶子,那几颗黑牙,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想起他靠在床头抽烟的样子,想起他叫我“小赵”时候那个慢吞吞的声音,想起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还有他那只手。 干枯枯,热乎乎。 我闭上眼。 傅恒在旁边继续说:“他年轻时候做过太多事。放贷,收账,开赌场,养打手。弄残过的人两只手数不过来,让人弄死扔江里的也有三个。” 这些他跟我说过。 “那些年他抖的时候,多少人跪在他面前求饶。他眼睛都不眨一下。” 傅恒顿了顿。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我睁开眼,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傅恒笑了笑。 “因为他最后找的人是我。” 我愣住了。 他说:“他撑到第三天,让人传话给我,说想见我一面。” “你去了?” “去了。” 傅恒靠回椅背,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躺在那儿,已经不行了。脸上全是伤,身上更不用说。他看见我,笑了笑,说,你来了。” 傅恒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这一辈子,值了。” 我听着,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傅恒继续说:“我说,你值什么了。他说,想干的事干了,想睡的人睡了,想弄的人弄了。这辈子没亏。” 他低下头,看着我。 “然后他说,就一件事没弄明白。” 我问:“什么?” 傅恒笑了笑。 “他说,那个姓赵的小子,后来怎么样了。” 我喉咙一紧。 傅恒看着我,那眼神里有点玩味。 “他死之前,还在惦记你。” 我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 “你说,他惦记你什么呢?”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笑,拍拍我的肩膀。 “行了,睡吧。” 他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坐了很久。 那天晚上我又梦见沈耀祖。 还是那个屋子,那张床。他靠在床头,穿着那件旧睡衣,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 他看着我,还是那副烂柿子的笑。 “小赵,”他说,“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见我不动,自己笑了。 “不敢进来?” 我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光。 “瘦了,”他说,“傅恒那儿不好待吧?” 我没说话。 他伸手想摸我,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那手干枯枯的,上面全是伤,新的旧的混在一起。 他笑了笑,把手收回去。 “我快死了,”他说,“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他点点头。 “死了好,”他说,“活着也没意思。” 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就是黑。 “我这辈子,干了好多事,”他说,“好的坏的,都干了。值了。” 他转过头看我。 “就一件事,没弄明白。” 我说什么。 他说:“你后来怎么样了。”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看着他那些褶子,看着他那几颗黑牙。 我说:“我还在。”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他脸上慢慢展开,跟以前一模一样。 “还在就好,”他说,“活着就好。” 他伸出手,这回够着了,那只干枯枯的手搭在我手上,热乎乎的。 “小赵,”他说,“我对不住你。” 我看着那只手。 他继续说:“我把你弄成这样的,又把你扔了。对不住。”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不出来。 他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可你本来就是,”他说,“你知道吧?”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 “你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让你知道了。” 他松开手,靠回床头。 “行了,走吧。” 我站在那儿,没动。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慢慢暗下去。 “走吧,”他说,“以后别来了。” 我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他靠在床头,还是那个姿势,那双浑浊的老眼看着我。 我拉开门。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小赵。” 我停住。 他说:“慢慢来,不着急。” 我醒了。 睁开眼,还是那个房间,那张床。窗帘遮得严严实实,分不清白天晚上。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沈耀祖死了。 他真的死了。 那个叫我“小赵”的人,那个说“慢慢来”的人,那只干枯枯热乎乎的手——都没了。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湿了一块。 不知道是汗还是什么。 后来管家来敲门,说傅先生请。 我起来,洗脸,下楼。 傅恒在餐桌那头坐着,看报纸,喝咖啡。 我坐下,拿起叉子。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忽然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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