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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梦见他了?” 我愣了一下。 他说:“你昨晚喊了那个名字。” 我没说话。 他放下报纸,看着我。 “梦见他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他笑了笑,没再问。 吃完饭,我上楼,回房间。 门关上,咔哒一声。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没有把手的门。 想起沈耀祖最后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我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笑不出来了。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很热闹。 我走到窗边,往外看。 院子很大,草坪绿油油的,有个人在修剪花草。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一切都很正常。 一切都很好。 沈耀祖死了。 我还活着。 还在这个房间里。 还在等晚上去那个房间。 我站在窗边,站了很久。 脑子里反复转着一句话。 这是他年轻时候作贱别人的代价。 那我的呢? 我的代价是什么? 没人回答。 只有鸟还在叫,叽叽喳喳的。 那天晚上,我去那个房间。 傅恒在椅子上坐着,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今天换个玩法,”他说,“你来选。” 我看着墙上那些东西。 以前觉得恶心,后来习惯了,现在—— 现在也没什么。 我走过去,跪在他面前。 他低头看着我,那眼神沉的,深的。 “选好了?” 我说:“你选吧。” 他笑了笑,伸出手,摸我的头。 “乖,”他说,“以后就这样。” 我跪在那儿,仰着头看他。 脑子里忽然冒出沈耀祖那张老脸。 还有他那只手。 干枯枯,热乎乎。 没了。 第13章 不是喜欢是依赖 几个月过去了。 我说不清到底是几个月。在那个房间里,日子过得模糊,一天和另一天没什么分别。早上吃饭,白天待着,晚上去那个房间。周而复始,像一台不会停的机器。 我学会了看天气。 不是看天气预报,是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亮一点,可能是晴天。暗一点,可能是阴天。下雨的时候能听见声音,打在窗户上,啪嗒啪嗒的。 我喜欢下雨天。 下雨天傅恒有时候不叫我。我就在房间里待着,听雨声,看窗帘缝里那点亮。那种时候,心里特别安静。 有一天我忽然发现,我不数日子了。 以前还数。来一个月了,来两个月了,来三个月了。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不数了。数它干什么?反正出不去,反正每天都一样。 管家有时候问我,赵先生,有什么需要吗? 我说没有。 真没有。 吃的喝的穿的用的,都有人送来。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床单每周换一次,连牙刷都有人定期换新的。我什么都不用干,就待着。 待着待着,就习惯了。 习惯真是个好东西。 习惯了,就不难受了。 那天晚上我去那个房间,傅恒在椅子上坐着。 他看着我进来,笑了笑,指了指地上。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这是规矩。来这个房间,第一件事就是跪下。不用他说,我自己就知道。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那手干爽,温热,跟他的人一样体面。 “今天怎么样?”他问。 我说还行。 他说:“想我没?” 我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他以前问过。第一次问的时候,我没说话。后来问多了,我就说想了。再后来,他不用问,我也知道该怎么说。 可今天他问了,我忽然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我想了。 真想了。 不是嘴上说说的那种想,是从下午就开始想,想他今天晚上会不会叫我,想他来的时候是什么表情,想他摸我头的时候手会放在哪儿。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看着我的表情,笑了笑。 “今天不问了,”他说,“换个玩法。”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拿了一样东西。 不是皮鞭,不是绳子,是一把梳子。 木头的,齿很密,看着很旧。 他走回来,在我身后坐下。 “别动。”他说。 然后他开始给我梳头。 那梳子从头顶梳下来,一下一下,很慢。齿刮过头皮,有点痒,有点麻。我跪在那儿,一动不动,由着他梳。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梳子划过头发的声音。 梳了很久。 久到我都有点困了。 他忽然开口:“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这是我妈留给我的。她以前就喜欢给我梳头。”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后来她死了,我就留着这把梳子。有时候拿出来用用,觉得她还在。” 梳子又梳了一下。 我愣住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把梳子放下,手搭在我肩膀上。 “你知道吗,”他说,“我以前养过一条狗。” 我听着。 “那狗不叫,不闹,就在家里待着。我回去的时候它看我一眼,不回去的时候它自己待着。后来死了,我难受了好一阵。” 他的手在我肩膀上拍了拍。 “你像那条狗。” 我看着地板,没说话。 他笑了笑,站起来,走回椅子那边坐下。 “行了,今天到这儿。回去吧。” 我站起来,看着他。 他靠在椅背上,那眼神沉的,深的,带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什么。” 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躺到床上,我一直在想他那些话。 像他养的那条狗。 这算什么? 夸我还是骂我? 不知道。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他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害怕,不是恶心,是别的。 说不上来是什么。 后来我想明白了。 是那种——被人当回事的感觉。 哪怕当条狗,也是被当回事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沈耀祖。 他还在那个屋子里,靠在床头,穿着那件旧睡衣。稀稀拉拉的头发,粉白色的头皮,牙缝里那坨黄乎乎的东西。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看见我,笑了笑。 “小赵,”他说,“来了?” 我走进去,站在他床边。 他看着我,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带着点光。 “在傅恒那儿怎么样?” 我说还行。 他点点头。 “他对你好吗?” 我想了想,说:“还行。” 他笑了,那笑容跟以前一样,烂柿子似的。 “那就好,”他说,“有人对你好就行。”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忽然问:“你那时候,对我是真好还是假好?”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轻。 “真的,”他说,“真把你当回事。” 我说:“那后来为什么腻了?” 他看着窗外,窗外什么也没有。 “因为我不敢,”他说,“不敢真把你当回事。” 他转过头看我。 “我这种人,不配有那种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他。 他伸出手,那只干枯枯的手,想摸我。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笑了笑。 “算了,”他说,“摸不着了。” 我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心跳得很快。 梦里的沈耀祖,他那句话。 “不敢真把你当回事。” 傅恒呢? 他敢吗? 他不知道。 可我知道另一件事。 那天他给我梳头的时候,说那些话的时候,我心里动的那一下—— 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 第一次沈耀祖让我躺他边上的时候,我心里也动过那么一下。 后来沈耀祖腻了,我哭了。 我一直以为那哭是因为他。 现在想想,不是。 是因为那种感觉没了。 那种被当回事的感觉。 现在那种感觉又来了。 在傅恒这儿。 我闭上眼,翻了个身。 脑子里乱糟糟的。 可心里头,好像没那么乱了。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那个房间。 傅恒在椅子上坐着,看见我进来,笑了笑。 我走过去,在他面前跪下。 他伸出手,摸我的头。 那手干爽,温热。 我跪在那儿,忽然开口:“你今天想我没?”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出声来。 “想了,”他说,“从下午就开始想。”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那双沉的深的眼睛里,这会儿有点别的什么。 我没躲。 他伸出手,把我拉起来。 “今天不跪了,”他说,“坐着说说话。” 我坐在他旁边。 那把椅子很大,两个人坐着也不挤。 他看着我,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你想问我什么?” 我说:“你那时候说的那些话——像你那条狗——是什么意思?” 他想了想,说:“就是那个意思。” 我说:“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笑了。 “都不是,”他说,“就是……你让我想起那些东西。” 他顿了顿。 “那些东西,都是我在乎的。” 我没说话。 他看着我。 “你在乎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知道。 可说出来的是:“在乎。”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把我拉过去,靠在他肩膀上。 “那就行,”他说,“在乎就行。” 我靠在他肩膀上,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忽然想起沈耀祖。 想起他那只干枯枯的手,想起他说“慢慢来”,想起他最后那句“对不住”。 沈耀祖对不住我。 傅恒呢? 不知道。 可我现在靠在他肩膀上,觉得安心。 那种安心,跟沈耀祖那时候一样。 我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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