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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带我去了那个房间。 那天晚上比上次重。 他一边做一边骂,骂外面那些人,骂那些“不知道好歹的东西”,骂完了又骂我。 骂什么我不记得了。 只记得有一句。 “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比他们强?你就是个卖的!” 我听着。 没说话。 完事儿了,他走了。 我一个人在那个房间里,躺在地上。 浑身疼。 疼得动不了。 躺了很久。 后来自己爬起来,回房间。 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转着他那句话。 “你就是个卖的。” 对。 我是。 那又怎样? 我还能是什么? 那天晚上又没睡着。 翻来覆去的,脑子里一直转。 转到后来,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被王哥打的女人。 她现在在哪? 还活着吗? 还在被打吗? 还是跑了? 还是死了? 不知道。 可我现在知道一件事。 她不是活该。 她只是——跑不掉。 跟我一样。 那天之后,傅恒越来越暴躁。 回来的时间越来越少,发脾气的时候越来越多。 有时候一句话不对,就是一巴掌。 有时候什么都没说,他也发火。 我学会了看脸色。 他回来的时候,看他的表情。如果脸色不好,就躲远点。如果脸色还行,就靠近点。 跟狗一样。 不对,跟狗不一样。 狗不知道自己要躲。 我知道。 我知道要躲,可还是得靠近。 因为他是傅恒。 因为我是他的。 那天他在客厅里接电话,我在楼上听着。 他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吼了一句:“我不管!你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他站在那儿,喘着气。 我不敢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上楼了。 走到我房间门口,门开着,我在里面站着。 他看着我。 那眼神,狠的。 “你看什么?” 我说没看。 他走进来,站到我面前。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他忽然伸手,捏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抬起来。 “看着我。” 我看着他。 那双眼睛红的,里面全是血丝。 “你是不是也在心里骂我?” 我说没有。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松开手。 走了。 我站在那儿,腿发软。 那天晚上他没叫我。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一夜。 第二天,管家来送饭。 我问他:“傅先生最近怎么了?” 管家低着头,没看我。 “赵先生,这不是我该说的。” 我说知道了。 他走了。 我一个人吃饭。 吃完了,坐着。 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以前我觉得,那些被打的女人,为什么不跑? 现在我知道了。 因为跑了,也不知道去哪。 因为跑了,也没人要。 因为—— 因为打你的那个人,有时候也会对你好。 那种好,让你觉得,还能忍。 再忍忍。 忍过去就好了。 可忍不过去。 永远有下一次。 那天晚上傅恒又回来了。 他站在我房间门口,看着我。 那眼神,跟以前不一样。 不是狠的冷的,是另一种。 我说不上来。 他走进来,在我旁边坐下。 坐了很久,没说话。 我也不敢说话。 后来他开口了。 “今天,”他说,“有人死了。” 我看着他。 他说:“以前那个,十八岁的,他爸也死了。” 我没说话。 他继续说:“心脏病。他妈说,是气的。” 他看着自己的手。 “他找我闹了三年。” 我听着。 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 “现在都死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我看着他那个背影。 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他也会怕。 怕那些人来找他。 怕那些事被翻出来。 怕—— 怕报应。 可那又怎样? 他还是他。 我还是我。 他还是打我,我还是受着。 那天晚上他让我过去,躺在他旁边。 他抱着我,很紧。 紧得我喘不过气。 他闷着声说:“你不会走吧?” 我说不会。 他说:“你走了,我就一个人了。” 我没说话。 他抱得更紧了。 我躺在那儿,让他抱着。 心里想的是: 我不会走。 不是因为不想走。 是因为——走了也不知道去哪。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那个十八岁的男孩。 他站在楼顶,往下看。 风很大,吹得他衣服鼓起来。 我站在他旁边。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怎么还不走?” 我说:“走哪去?” 他说:“哪都行。比我强。” 我说:“我不知道。”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 “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最恨的是,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我醒了。 睁开眼,房间里黑漆漆的。 傅恒在旁边睡着,呼吸很轻。 我躺在那儿,看着天花板。 那个男孩的话在脑子里转。 “到死他都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知道吗?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怕了。 怕那些人来找他。 可他不知道自己错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 我侧过头,看着他睡着的那张脸。 黑暗中,那张脸很安静。 像什么坏事都没做过。 我看了很久。 然后翻过身,背对着他。 闭上眼。 又睡着了。 第二天,他又走了。 走之前,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眼。 “这几天别惹事。” 我说好。 他走了。 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待着。 窗外的鸟又叫了。 还是那只,还是那根树枝。 我站在窗边,看着它。 它歪着头看我,黑豆一样的眼睛。 我忽然想,它知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知不知道这个院子里发生过什么? 知不知道那个房间里死过一条狗,那个椅子上跪过人,那个男人打过人? 它不知道。 它只知道叫,飞,活。 多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 它叫了两声,飞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它飞远。 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以前我骂那些被家暴的女人。 说她们活该。 说她们不跑是傻。 说她们嫁了人就是人家的东西,打几下怎么了。 现在我知道了。 那不是活该。 那是没办法。 那是被一点一点磨掉的。 那是一次一次被打,又一次一次被摸头,慢慢变成这样的。 就像我。 我也是这样。 一点一点,变成现在的我。 那天晚上傅恒回来,脸色又不好。 我看见他的时候,心里咯噔一下。 他走过来,看着我。 “怎么了?”他问。 我说没怎么。 他看了我一会儿。 然后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那手还是干爽的,温热的。 “乖,”他说,“别怕。” 我站在那儿,让他摸。 心里想的是: 我怎么能不怕。 可我什么也没说。 就让他摸。 因为他摸完了,今天可能就不打了。 也可能还打。 不知道。 只能等。 只能受着。 只能—— 继续待着。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我看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沈耀祖说的那句话。 “慢慢来,不着急。” 可慢慢来,来的是什么呢? 是打。 是骂。 是摸头。 是离不开。 是—— 是变成这样。 我闭上眼。 第18章 死亡不是终点 恶心(十五) 那条微博是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发出来的。 发博的人叫“等一个公道”,头像是灰色的默认图,主页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 “三年了。” 配图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栋楼,从下往上拍的,很高,顶端淹没在灰蒙蒙的天里。楼底下围着警戒线,人群模糊成一片,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躺在地上的,被白布盖着的轮廓。 评论区最开始只有几条。 【这是哪?】 【不懂,有人科普吗?】 【三年前的事了吧,我记得。】 然后有人在转发里加了一个名字。 傅恒。 那条转发开始扩散。 凌晨一点,话题#三年了#出现在热搜榜尾。 凌晨三点,冲进前五十。 有人把三年前的新闻翻了出来。 #十八岁,男生,签了经纪公司,三个月后跳楼。警方通报是自杀,家属一直说是被逼的。# 【我记得这事,当时闹过一阵,后来没消息了。】 【等等,我好像知道是哪个公司了……】 凌晨四点,有人发了长文。 长文的作者是个普通账号,平时只发一些生活日常。但那篇长文写了很久,写得很长。 【我是那个孩子的表姐】 【他走的时候十八岁,刚考上大学,学的是表演。他从小就喜欢演戏,家里人都支持他。他妈妈说,他最后一次回家的时候还在背台词,说要试一个很重要的角色】 【后来他签了公司】 【再后来,他就不怎么回家了。打电话也不接,发消息也不回。他妈妈说可能忙,明星都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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