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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看着他脸上的伤,欲言又止。 最后只问了一句:“疼不?” 他说:“不疼。” 老刘点点头,没再问。 那天晚上,他躺在老刘的床上,老刘打地铺。 他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 他爹。 他爹是个酒鬼,喝了就打人。打他,打他妈。 他妈每次都哭,躲,求。没用。他爹打够了才停。 那时候他还小,躲在墙角看。 他妈哭着喊他:“二福,帮帮妈。” 他没动。 不是不敢,是不想。 他看着他爹打人,心里想的是:爹真厉害。打完了,没人敢惹。 他妈哭完,第二天又做饭,又洗衣,又挨打。 他觉得妈真没用。 后来他爹死了,喝酒喝死的。 他妈哭得死去活来。 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哭,心里没什么感觉。 上学的时候,学校里有个龙哥。 龙哥带着一帮人,收保护费,打架,谁都怕他。 赵二福也想跟着他。 他凑上去,龙哥看了他一眼,说:“你他妈谁啊?” 他说:“我想跟着你。” 龙哥笑了,一脚踹他腿上。 他摔在地上,爬起来,又站回去。 龙哥看着他,又踹了一脚。 他又爬起来。 龙哥踹了三脚,他爬了三次。 后来龙哥说:“行,跟着吧。” 他就跟着了。 龙哥打他的时候比打别人多。骂他的时候比骂别人凶。收保护费的时候让他去要,要不到就踹他。 他挨了打,还跟着。 有人问他,你傻啊,他打你你还跟着? 他说不出为什么。 就是觉得,有人管着,挺好。 龙哥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不用自己想。 后来龙哥辍学了,他也就散了。 出来打工,在工地上搬砖。 工地上有个老刘,干得久,力气大,说话大家都听。 赵二福跟着老刘。 老刘说什么,他听什么。老刘骂谁,他跟着骂谁。老刘聊女人,他也聊。聊哪个女的胸大,哪个女的好生养,哪个女的骚。 其实他对那些女的没什么想法。 就是跟着说。 老刘说他骂得对,他就高兴。 老刘看他一眼,他就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后来他造那个女的黄谣,也是因为老刘。 老刘在工地上聊那个女资料员,说她身材好,说她肯定有对象。赵二福在旁边听着,忽然说:“她那对象,是项目经理吧?” 老刘看他一眼。 他说:“我晚上看见她上项目经理的车。” 其实他没看见。 但他说了,老刘就信了。 老刘说:“真的假的?” 他说:“真的。” 后来话传开,那个女的眼睛红着,辞职了。 他有点慌,怕她来找他。 但她没来。 他松了一口气。 后来他欠了债,跑去找沈耀祖。 沈耀祖那个人,瘫在床上,看着就是个废物。可他第一次看见沈耀祖的时候,就觉得不一样。 沈耀祖看他的那个眼神,让他想起龙哥。 不是凶,是那种——你是我的人。 他伺候沈耀祖,一开始嫌恶心。可沈耀祖叫他“小赵”的时候,他心里动了一下。 沈耀祖摸他的头的时候,他又动了一下。 沈耀祖说“慢慢来”的时候,他跪在那儿,觉得——就该这样。 后来沈耀祖腻了,让他走。 他哭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沈耀祖。 是因为那种感觉没了。 那种被管着、被要着、被当回事的感觉。 后来他遇到傅恒。 傅恒比沈耀祖体面,比沈耀祖有钱,比沈耀祖狠。 傅恒看他第一眼,他就知道,这个人是“主”。 他就跟着了。 傅恒打他,骂他,把他当狗一样用。 他有时候疼,有时候怕,有时候恨。 可傅恒摸他头的时候,他就觉得值。 傅恒说“乖”的时候,他就安心。 傅恒让他跪着,他就跪着。 傅恒让他滚,他就滚。 傅恒让他回来,他就回来。 他是什么? 他什么都不是。 就是需要一个人。 一个人管着他,用着他,看着他。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对他好不好。 只要有,就行。 那天晚上,他躺在老刘的床上,想着这些。 老刘在地上翻身,忽然开口。 “二福,你以后咋打算?” 他看着天花板,说:“不知道。”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 “要不,还回工地?” 他说:“行。” 老刘说:“那明天我问问。” 他说:“好。”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很久,老刘又开口。 “二福,我问你个事。” “嗯?” “你……你那时候,是不是故意的?” 他没问是什么时候,什么事。 他知道老刘问什么。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老刘没再问。 他继续盯着天花板。 脑子里忽然冒出沈耀祖那句话。 “那你是本来就是,我只不过是提点了你。” 还有傅恒那句话。 “因为你本来就是。” 还有老刘那句话。 “你天生就是这种人。” 他们说得都对。 他本来就是。 从小就是。 喜欢跟着强的,喜欢有人管着,喜欢被支配的感觉。 不管那个人是谁,不管那个人对他做什么。 只要那个人要他就行。 他妈是弱的,他就不向着她。 龙哥是强的,他就跟着。 老刘比他壮,他就学着他。 沈耀祖要他,他就待着。 傅恒用他,他就受着。 他就是这种人。 墙头草,欺软怕硬,天生下贱。 他知道。 他一直知道。 可知道又怎样? 他又变不了。 第二天早上,老刘出去了。 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那脸上的伤还没好全,青一块紫一块的。 他抬手摸了一下,有点疼。 又摸了一下。 疼得挺清楚的。 他忽然笑了一下。 不知道笑什么。 窗外有人在说话,楼下有小贩在叫卖,远处有车的声音。 很吵。 但他躺在那儿,觉得挺安静的。 后来老刘回来,说问好了,明天就能上工。 他说好。 老刘看着他,欲言又止。 他说:“咋了?” 老刘说:“你真没事?” 他说:“没事。” 老刘点点头。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床,老刘打地铺。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忽然想起傅恒最后看他那个眼神。 复杂的,说不清的。 他也不知道那眼神里有什么。 也不想知道。 傅恒进去了,判了,跟他没关系了。 他躺在这儿,明天要去上工,要搬砖,要干活。 跟以前一样。 又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不一样。 就是觉得,心里头空了一块。 那一块,是沈耀祖填过的,是傅恒填过的。 现在他们都没了。 他又空了。 可他知道,空着空着,就习惯了。 他从小就习惯。 窗外的月亮从云后面出来,照进来一点光。 他盯着那道光。 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件事。 他爹打他妈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 他躲在墙角,看着他爹的手落下来,一下,一下。 他妈哭着看他,喊他:“二福,帮帮妈。” 他没动。 他看着他爹,觉得爹真厉害。 后来他爹打够了,走了。 他妈缩在地上哭。 他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妈面前。 他妈抬头看他。 他说:“妈,饭呢?饿了。” 他妈愣了一下。 然后低下头,慢慢爬起来,去做饭。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 心里没什么感觉。 就是饿了。 想吃饭。 他闭上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 很安静。 第21章 他们都不要他了 回工地以后,日子过得很快。 早上五点起床,六点上工,搬砖,扛水泥,和灰。中午歇一小时,吃个盒饭,接着干。晚上六点收工,累得跟狗似的,冲个凉,躺下就着。 一天一天,跟以前一样。 可赵二福知道,不一样。 以前干活,干完了就干完了。累是真累,但累完了就睡,睡醒了接着干。脑子不用想别的。 现在不一样。 现在干活的时候,脑子会跑。 跑到别的地方去。 有一回他在扛水泥,扛着扛着,忽然走神了。 手上一松,水泥袋子掉下来,砸在脚上。旁边的人骂他:“赵二福你他妈想啥呢?” 他低头看着脚,脚趾头砸紫了,疼得钻心。 可他想的是别的事。 他想的是那天在那个房间里,他跪着,傅恒站在他面前。 傅恒低头看他,那个眼神—— 他甩甩头,把那个画面甩出去。 疼。 脚疼。 他蹲下来,捂着脚,半天没动。 晚上回去,老刘看他走路一瘸一拐的,问怎么了。 他说没事,砸了一下。 老刘说上点药。 他说不用。 老刘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躺下以后,老刘在地上翻身,翻了好几次。 他知道老刘没睡着。 他也没睡着。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又跑出去了。 跑到那个房间里,跑到那把椅子前面,跑到那个人面前。 那个画面越来越清楚。 那个人低头看他,伸手摸他的头。 那只手干爽,温热。 他闭上眼。 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又回去了。 那个房间,那张椅子,那个人。 他跪着,那个人站着。 那个人说:“过来。” 他就过去了。 那个人说:“跪下。” 他就跪下了。 那个人摸他的头,说:“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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