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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临渊记得。 他全都记得。 第12章 挂号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分,季白坐在骨科的候诊区。 他挂了宋临渊的号。周三上午,专家门诊,一号。挂号费五十块,比周医生的贵十五块。挂号单上印着“宋临渊 主任医师 运动损伤专科”,后面跟着一个条形码和就诊序号。他把挂号单对折了一次,又对折了一次,塞进外套口袋里。 候诊区的灯还没全开。天花板上两排日光灯只亮了一半,另一半大概是为了省电,把整条走廊的光线切成一段明一段暗。保洁阿姨正在拖地,拖把经过的地方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混着消毒水和清洁剂的气味。拖把桶的轮子在地板上滚动,发出很轻的咕噜声。 季白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膝盖上放着病历本。病历本是新的,昨天从家里翻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抽屉角落的霉味。他把旧病历本里的检查报告一张一张抽出来,按日期排好,夹进新本子里。MRI的片袋靠在椅子腿边,纸袋边缘被他捏出了几个褶子。 七点五十分,诊室的门开了。 宋临渊穿着白大褂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一次性纸杯,医院茶水间那种,杯身印着医院的标志。他看见季白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走廊尽头,根本不会注意到。 然后他继续走到诊室门口,把门推开,用门吸固定住。 “进来。” 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台电脑,一个看片灯箱。桌子上的文件筐里插着几本病历,边角对齐,从高到低排列。墙上挂着一张膝关节解剖图,韧带和半月板被画成不同的颜色——前交叉韧带是鲜红的,后交叉是暗红的,半月板是淡蓝的,像一张精密的工程图纸。 宋临渊在桌子后面坐下,把咖啡杯放在鼠标旁边。杯子里的热气升起来,细细的一缕,在灯箱的白光里散开。他没有看季白,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敲击键盘调出季白的电子病历。键盘是黑色的,有几个键帽被磨得发亮——空格键最明显,上面有一个浅浅的凹痕。 “怎么疼?什么位置?什么时候开始的?” 三个问题连在一起,语气和三个月前一模一样。公事公办,语速平缓,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季白在检查床上坐下来。检查床铺着一次性无纺布床单,坐上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窸窣声。他把右腿伸直,裤腿拉起来。膝盖上没有敷料了,拆线后留下的那排疤痕露出来,淡粉色的,微微凸起,在走廊照进来的晨光里泛着一点珠光。 “昨晚,工地上站了三个小时。”他说,“膝盖内侧,做屈膝的时候酸胀。” “什么程度?零到十分。” “四分。” “什么时候疼?负重的时候还是静止的时候?” “都有。走路的时候明显一点。” 宋临渊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检查床边。他弯下腰,一只手按住季白的膝盖上方,另一只手托住小腿。手掌是温热的,带着咖啡杯留下的温度。手指贴在膝内侧,随着季白屈膝的动作轻轻按压。 “放松。屈膝。” 季白把膝盖弯起来。右膝的活动度已经比三个月前好了很多,屈膝的时候不再有那种被什么东西卡住的生涩感。宋临渊的手指沿着内侧关节间隙一路按过去,力度恰到好处——不会轻到测不出压痛点的位置,也不会重到让季白觉得疼。 “这里?” “有一点。” “这里呢?” “不疼。” “伸直。对抗我的力。” 季白的小腿往外旋,对抗着宋临渊手掌施加的压力。宋临渊的手很稳,和五年前一样,和在手术室里握手术刀的时候一样。他的虎口卡在季白的脚踝上方,施加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阻力。季白的小腿肌肉绷紧,推着那只手往外转。宋临渊感受了几秒,然后松开。 检查结束了。 宋临渊直起身,回到电脑前敲了几行字。键盘噼啪响了一阵,然后停下来。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像是犹豫了一下,然后又敲了几个字。 “内侧副韧带轻微拉伤,问题不大。”他说,没有回头,“跟昨晚的过度负重有关。康复训练暂停一周,以休息和冰敷为主。一周后如果没有好转再拍MRI。” 季白点头。他把裤腿放下来,盖住膝盖上那排淡粉色的疤痕。 诊室里安静了几秒。电脑主机的风扇发出轻微的嗡嗡声,走廊里传来护士喊号的声音——骨科的号开始叫了,一个带着方言口音的老人名字被扩音器放出来,在走廊里回荡。 “昨晚为什么在工地站那么久?” 宋临渊问这个问题的时候,语气和问病史时没有任何区别。他的眼睛还看着电脑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睛下面的青痕照得比三个月前浅了一些,但还在。 季白看着他的侧脸。 “基坑积水了,需要处理方案。” “你是建筑师,不是施工员。” “方案是我出的,我得负责。” 宋临渊敲键盘的手指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季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那只手停在键盘上方,食指微微抬起来,像是在犹豫要敲哪个键。 然后他继续打字。 “给你开一盒外用消炎药,一天两次。”打印机吐出一张处方单,他撕下来递过去,“康复训练暂停一周,冰敷照旧。” 季白接过处方单,低头看了一眼。宋临渊的字和五年前一模一样——笔画硬而干脆,收笔的地方微微往上挑。处方单右下角的签名栏里,“宋临渊”三个字连在一起,最后一个字收得很快,像是不愿意在上面多花时间。 他把处方单折了一下,塞进病历本里。站起来,走到门口。 “季白。” 他转过身。 宋临渊还坐在电脑前,没有回头。后脑勺对着门口,看不见表情。白大褂的领口翻得很整齐,头发尾梢修剪过,比三个月前短了一些,露出后颈一截干净的线条。 “以后半夜不要再一个人去工地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低到几乎要被电脑风扇的声音盖过。不是查房时那种公事公办的平稳,也不是问“怎么疼”时那种不带情绪的干净。是更轻的东西,轻到像是不小心漏出来的。 季白握着处方单,站在诊室门口。走廊里的灯已经全开了,保洁阿姨的拖把推到了走廊另一头。候诊区的人多起来了,有人在打电话,有小孩在哭,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又被按掉。 “知道了。” 他走出诊室。 走廊很长,从这一头到电梯间有二十几步的距离。季白走了三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诊室的门开着,门吸还卡在原位。从走廊的角度看进去,只能看到宋临渊的侧影。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坐在电脑前,手边的咖啡没有动过。杯口的热气已经没了,咖啡表面大概结了一层凉掉的油脂。 晨光从诊室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白大褂上,把他耳朵的轮廓照得有点透光。 季白收回目光,继续往电梯间走。 电梯来得很快。门打开,里面站着两个护士和一个推着轮椅的护工。季白侧身挤进去,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之前,他从缝隙里最后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诊室。门还开着,门吸还卡在原位。 电梯开始下降。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五、四、三、二、一。 季白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处方单。透过病历本的封面,他能感觉到那张纸的存在——很薄,但确实在那里。上面有宋临渊的字,有他的签名,有一行“一天两次”的医嘱。 和三个月前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是同一个人写的。 第13章 薄荷 一周后的傍晚,季白的门铃响了。 他正在厨房煮面条。右膝的拉伤恢复得比预期快,消炎药抹了五天,酸胀感基本消失了。走路的时候不再需要刻意放轻右脚的落点,上下楼梯时膝盖内侧也不再有那种被什么东西扯住的隐痛。他打算再过两天就恢复康复训练,比宋临渊说的一周提前两天。 锅里的水烧开了,白色的水蒸气升起来,模糊了厨房的玻璃门。他把挂面下进去,用筷子搅散,白色的面条在沸水里翻滚。冰箱里还有他妈上周带来的炸酱,装在玻璃保鲜盒里,酱色油亮,肉丁切得很细。 门铃响的时候他以为是外卖。最近的一家粥铺他点过三次,皮蛋瘦肉粥,送得很快。他关了火,擦了手,走到门口。 打开门,门口站着的却是宋临渊。 季白愣在原地。 宋临渊没有穿白大褂。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领口洗得有些变形,边缘微微卷起来。头发没怎么打理,有一绺垂在额前,像是出门前随便用手拨了一下。左手拎着一个塑料袋,白色的,超市那种,透过袋子能看见里面是一盆植物。 傍晚的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他站在门口的样子和五年前没什么不同——微微往左边歪的站姿,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拎着东西。好像他不是消失了五年又突然出现,只是下楼买了一趟东西回来。 “你的处方单落在诊室了。”他说。 季白低头,看见宋临渊右手递过来的那张薄薄的纸。处方单,对折了一次,边缘有一点折痕。确实是他上周落在诊室的那张——消炎药的处方,上面有宋临渊的字和签名。他已经用电子处方在药店买过药了,这张纸的用处早就结束了。 任何人都看得出来,这不是一个人出现在另一个人家门口的真正理由。 季白接过那张纸。手指碰到纸张边缘的时候,和宋临渊的指尖隔了大概一厘米的距离。 宋临渊把塑料袋递过来。 是一盆薄荷。绿色的塑料盆,比五年前那两盆的盆子大了一圈。泥土是新的,深褐色,表面还带着刚浇过水不久的潮气。叶片还很嫩,有几片刚抽出来的新芽,颜色是浅浅的青绿,边缘带着一点半透明的质感。凑近了能闻到那股清凉的气味,很淡,混在晚风里,和走廊里飘着的不知道哪家做饭的油烟味缠在一起。 “你上次在工地拍的照片。”宋临渊说,目光没有落在季白身上,而是看着那盆薄荷。他的拇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来回摩挲了一下。“那两盆死了以后,你一直没再养过。” 季白握着那盆薄荷,没有说话。 他阳台上的薄荷死了五年了。干枯的叶子被他装进铁盒里,搬了两次家,换了三套房子。第一次搬家的时候,铁盒子被压在纸箱最底下,搬完家他找了很久才找到。第二次搬家的时候他把铁盒子单独放在随身的背包里。第三次搬家的时候,他把铁盒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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