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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暗了。 黑暗中,季白伸出手,把铁盒子和薄荷盆并排靠在一起。铁盒的凉意和塑料盆的温热同时传到他指尖上。一个装了五年的沉默,一个刚从超市的塑料袋里拿出来。 他收回手。 窗外,有一盏灯还没熄。很远,大概是江对面某栋楼的窗户,或者是塔吊上的警示灯。在整座沉睡的城市边缘,一闪一闪的。 (第一卷 完) 第15章 来电 季白是被手机震醒的。 屏幕上是一串陌生号码,本地座机,尾号四个六。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两点十四分。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城市夜光是那种很深很沉的灰蓝色,连江面上的桥灯都熄了大半。 他接起来。 “请问是季白先生吗?”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背景里有很轻的键盘敲击声和电流杂音,“这里是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值班室。很抱歉这个时间打扰您。” 季白坐直了。被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初冬的凌晨寒意立刻贴上皮肤。 “有位宋临渊医生今晚在值班室晕倒,正在急诊留观。我们在他的紧急联系人里找到您的联系方式。他的手机密码是您的生日,我们就——” “我马上到。” 他挂掉电话,掀开被子。右膝在突然承重时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他没管。抓起床尾搭着的羽绒服套上,拉链拉到头。钥匙、钱包、手机,三样东西塞进口袋。出门时带倒了玄关的伞架,三把伞哗啦一声散在地上,他没有扶。 凌晨两点的街道空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季白把车开得很快,红灯转绿灯的瞬间踩下油门,发动机在寂静中拉出一道尖锐的轰鸣。右膝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切换,酸胀感从骨头深处渗出来,他没有减速。车窗外的城市在飞快后退,路灯的光一道接一道扫过挡风玻璃,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交替的碎片。 十五分钟后他冲进急诊室。 凌晨的急诊大厅比白天安静得多,但那种安静是绷着的。候诊椅上坐着几个打点滴的病人,输液管在日光灯下泛着透明的光。有一个小孩被家长抱在怀里,脸颊烧得通红,偶尔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哭腔。导诊台的护士抬起头,季白报了宋临渊的名字。她被他的语速吓了一跳,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然后指着走廊尽头:“留观三床,帘子拉着的。” 他走过去。 留观区的隔断帘是浅蓝色的,半透明,里面透出监护仪屏幕的微光。他把帘子拉开。 宋临渊半靠在病床上,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洗手衣。领口比上次在消防通道时洗得更变形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左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输液管从吊瓶延伸下来,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床边的小桌上放着他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通讯录页面——季白看见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没有备注,就是一串号码。 监护仪上的心率数字跳动了一下,从六十几跳到七十几。 宋临渊偏过头来看他。脸色不太好,嘴唇发白,眼睛下面的青痕在留观区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明显。但他的眼睛是清醒的,那种很深很沉的黑色,和手术室里说“别怕”时一样。 “谁给你打的电话。”他开口,声音比平时沙哑,像是声带被什么东西磨过。 “值班护士。” “我让她们别打。” “她们说你晕倒了。” “低血糖。”宋临渊把目光移开,落在对面的帘子上,“下午排了三台手术,没顾上吃饭。没什么大事,挂完这瓶葡萄糖就能走。” 季白站在床边,羽绒服上还带着凌晨街道的寒气。监护仪的心率数字稳定在七十左右,绿色的波形一跳一跳地划过屏幕。 “宋临渊。” “嗯。” “你的手机密码是我生日。” 帘子外面有人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监护仪的波形稳定地跳动着。输液瓶里的液体又坠下一滴。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还落在对面的帘子上,但季白看见他放在床单上的右手微微收紧了,虎口那道被兔子蹬出来的旧疤在留置针的透明敷料旁边,颜色比周围皮肤浅一点。 “五年都没换过。”季白说。 “换了。”宋临渊的声音还是很沙,“手机换过三个。”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沉默。监护仪的滴滴声在沉默中被放大了,一下一下,规律得像节拍器。留观区另一头的帘子后面传来老人的咳嗽声,很闷,带着痰音。护士站的电话响了,有人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 “换了密码还得记新的。”宋临渊终于说。他把目光从帘子上收回来,落在自己扎着留置针的左手背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留置针的透明敷料边缘,像两条平行的河流。“麻烦。” 季白拉过床边的折叠椅坐下来。椅面是硬的,坐上去发出一声很轻的吱呀。他的右膝在坐下时弯到了最大角度,酸胀感涌上来,他把腿伸直了一些。 “你什么时候把我设成紧急联系人的。” “三年前。” “三年前你换手机的时候。” “嗯。” 监护仪的波形跳了一下。季白看着那条绿色的线在屏幕上画出一个又一个尖峰。三年前。他在做什么。他搬了第二次家,那个装薄荷叶的铁盒子放在随身的背包里。他在新的事务所升了合伙人,季建国打电话来说你妈做了你爱吃的红豆糕什么时候回来拿。他把宋临渊的微信对话框点开又关上,点开又关上,最后把聊天记录全部删掉了。因为他每次看见“快了”两个字,都会在深夜里坐很久。 三年前,宋临渊在新手机的密码栏里,输入了他的生日。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了他的号码。没有备注名字,就是一串数字,排在通讯录第一个。 “你就不怕我换号。”季白说。 “你换过吗。” 季白没有回答。 他没有换过。五年里他换过两次手机,每一次都把号码原封不动地移过来。他告诉自己是因为工作关系太多,换号麻烦。他把那串数字留在通讯录里,没有备注名字,排在通讯录第一个。 监护仪继续跳着。七十,七十一,七十二。 “季白。” “嗯。” “把你的号码存成紧急联系人,是因为手术同意书要填。”宋临渊的声音还是很沙,但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边想边说。“每次填完,我都想删掉。每次都没删。” “为什么不删。” “万一你哪天打过来呢。” 季白看着那根透明的输液管。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在滴壶里溅起小小的水花。凌晨的留观区很安静,安静到他能听见那些水花溅起又落下的声音。他想起自己手机里那个没有备注名的号码。想起每次翻通讯录翻到最底下时,拇指在那串数字上停一瞬又滑过去。他从来不打,但也从来没删过。 他们都留着对方的号码,都不备注名字,都排在通讯录第一个。都等着某一天,万一呢。 护士进来换了一瓶葡萄糖。液体重新开始往下滴,监护仪的心率稳定在七十三左右。宋临渊的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那种很淡的、像是被体温烘出来的粉色。 “你下午三台手术,做完几点。” “八点多。” “然后一直没吃饭。” “不饿。” “低血糖晕倒的时候也不饿。” 宋临渊没说话。 季白站起来。折叠椅被他的动作带得往后蹭了一下,在地砖上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声。他拉开帘子走出去,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晃眼。护士站的护士抬起头,他问医院的便利店在几楼。护士说负一层,二十四小时营业。 便利店的灯光是暖黄色的,比留观区舒服得多。他买了一碗皮蛋瘦肉粥,一个茶叶蛋,一瓶常温的矿泉水。收银员打着哈欠扫了码。等微波炉加热的时候,他靠在收银台旁边,看见便利店门口堆着一箱绿植。小盆的,塑料盆,和宋临渊送他的那盆差不多大。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薄荷,是多肉,叶片肥厚的,边缘带一点紫色。 他端着粥回到留观区的时候,宋临渊的姿势和他离开时一模一样,半靠在床上,看着对面的帘子。 季白把粥放在小桌上,把茶叶蛋剥了壳放进粥里。皮蛋瘦肉的咸香在留观区里散开,混进消毒水的气味里。他把一次性勺子掰开,放进粥碗里,推到宋临渊手边。 “吃了。” 宋临渊低头看着那碗粥。茶叶蛋泡在粥里,蛋黄露出一小半,被皮蛋的灰色衬得很黄。 “季白。” “吃完再说。” 宋临渊拿起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说服自己的胃重新开始工作。监护仪的心率在他吃下第一口粥的时候从七十三跳到了七十六,然后慢慢稳定下来。 季白坐在折叠椅上,看着他把那碗粥吃完。窗外的天色正在从灰蓝变成灰白,远处的楼宇轮廓开始清晰起来。有一栋楼的楼顶,航空障碍灯熄灭了。 宋临渊把空碗放下。 “五年前。”他说,声音比之前清楚了一些,葡萄糖和热粥大概都起了作用,“不是低血糖。” 季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是术后感染。”宋临渊的语气很平,和他说“前交叉韧带撕裂”时一样平,“保肢手术后第三周开始发烧,断断续续烧了将近两个月。伤口愈合得不好,植骨区有排异反应。那段时间大部分时候在医院,有时候清醒,有时候不清醒。清醒的时候想给你打电话,号码按到一半又删掉。” 他停了一下。窗外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从远处的街道上驶过,很快又安静了。 “不清醒的时候,据说叫过你的名字。护士跟我说的。” 季白看着监护仪上的绿色波形。一跳,一跳,一跳。他的右膝在凌晨的寒气里隐隐发酸。宋临渊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和他说“骨肿瘤,胫骨近端”时一样平,和他说“现在知道不会死了”时一样平。他把五年压缩成几个医学术语——术后感染,排异反应,断断续续烧了两个月。像写病历,主诉、现病史、既往史,一条一条,干干净净。 “你什么时候彻底好的。” “三年半前。” 三年半前。季白回想那个时间点。那时候他刚搬进现在住的公寓,十六楼,落地窗能看到半个城市的天际线。搬家那天也是冬天,但没有现在这么冷。他把那个铁盒子放在床头柜的抽屉里,和身份证户口本放在一起。晚上他站在落地窗前看夜景,想,宋临渊要是看到这片视野,大概会喜欢。 他不知道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栋楼里,宋临渊刚刚从断断续续烧了两个月的病床上爬起来,在手机里把他的号码存成了紧急联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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