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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他转过身。 “左手给我。” 宋临渊把左手伸过来。手腕上那块表还在,表盘背面贴着脉搏,J&S。无名指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横贯第一个指节,边缘不太平整。虎口被兔子蹬出来的旧疤,食指和中指之间握笔磨出来的薄茧。他慢慢把这只手攥进掌心里。宋临渊的手指凉凉的,指尖贴着他的手腕,能感觉到脉搏在一下一下地跳。 “过安检会响的那个假体,在哪里。” 宋临渊用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左小腿。胫骨近端,膝盖下方一掌宽的位置。洗手服的裤腿遮住了手术切口留下的疤痕,但季白能想象那道疤的样子——和他的右膝差不多,缝线很齐整,愈合后变成一道淡粉色的线。只不过宋临渊那道疤下面,是一块钛合金。 “还疼吗。” “不疼。阴雨天会有一点酸。” 季白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窗外的日光从午后的明亮变成了傍晚的柔和,客厅里的光线正在从白过渡到灰。茶几上那两杯水已经凉了,杯口不再有热气升起来。 “宋临渊。” “嗯。” “你第一次自己签名的手术同意书,是哪一次。” 宋临渊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三个月前。取内固定。” “怕吗。” 沉默。窗外的天光又暗了一层。远处江面上的桥开始亮灯,暖黄色的光带在水面上拉出一道断断续续的倒影。客厅里没有开灯,两个人的轮廓正在一点一点融进暮色里。 “怕。”宋临渊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窗外的车声盖过。“以前给别人做手术不怕。自己躺上去的时候怕。” “怕什么。” “怕醒不过来。怕醒过来了腿没了。”他停了一下。手在季白掌心里慢慢变暖了。“怕醒过来了,你不在。” 季白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宋临渊的掌心纹路很浅,生命线在中途断了一小截,然后续上,在断裂的地方留下一道比周围更淡的纹路。他用拇指按在那道断裂的地方。 “现在呢。” “现在怕别的事。” “什么事。” 宋临渊把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慢慢收拢,手指穿过他的指缝,扣住。掌心贴着掌心。季白能感觉到他无名指上那道疤痕的轮廓——微微凸起的一条线,贴在自己无名指的指根处。 “怕你复查又不来。怕你半夜一个人去工地。”他的拇指在季白的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怕这盆薄荷也养死了。” 季白没有回答。他把两个人交握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右膝上。隔着裤子的布料,宋临渊的手掌覆在那道淡粉色的疤痕上。那排针脚下面,是他重建过的前交叉韧带。宋临渊的手下面,是他重建过的胫骨。 暮色从落地窗外涌进来,把茶几上的两杯凉水和那个装满病历的收纳箱染成同一种灰蓝色。那盆薄荷立在电视柜旁边,和铁盒子并排,新抽的嫩芽在傍晚的光线里是近乎墨色的深绿。有一片叶子正朝着窗户的方向微微偏过去,像在追最后一缕光。 第17章 父亲 季白是在一个星期六的傍晚见到宋临渊父亲的。 那天他陪宋临渊去骨科拿复查的CT片子。三个月前取内固定的位置愈合得很好,骨皮质连续,假体周围没有透亮线。宋临渊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灯箱,把片子装进片袋,说了句“挺好”。语气和说“前交叉韧带撕裂”时一样平,像在念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检查报告。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还早。初冬的傍晚,太阳正在西沉,把整个停车场染成一层很薄的橘色。季白拉开车门,宋临渊却站在车旁边没有动。他的目光落在停车场入口方向,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不是意外,不是紧张,更像是一个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场景终于发生了,他只是在确认它确实发生了。 季白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停车场入口的栏杆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色棉袄,领口的拉链头坏了,用一根别针别着。裤子是工地上常见的那种加厚工装裤,膝盖的位置磨得发亮。他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站了多久。安全帽摘下来夹在腋下,帽檐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汗渍印子。 宋临渊的父亲。 季白认出他不是因为长相——宋临渊长得像他父亲的地方不多,只有眉骨的弧度相似,都是微微隆起的形状。他认出他是因为那个站姿。微微往左边歪,重心压在左腿上,右肩比左肩略低。和宋临渊一模一样。 “爸。”宋临渊开口。 宋父从停车场入口走过来。步子不大,走得很稳。走近了季白才看清他的脸——比五年前在工地板房门口见到时老了很多。眼角的纹路更深了,颧骨上的皮肤被风吹得很粗糙,嘴唇有些干裂。但他的眼睛和宋临渊一样,是很深很沉的黑色,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一下。 他先看了宋临渊一眼,然后目光落在季白身上。不是打量,比打量更轻。像是一个人在确认某样东西是不是还在原来的位置。 “这是季白。”宋临渊说。 “我知道。”宋父的声音有一点沙,带着很重的方言口音。“见过照片。” 季白不知道宋临渊给他父亲看过什么照片。是他五年前拍的、一直存在手机里没舍得删的那些,还是朋友圈里那张暴雨中的工地。他没有问。他伸出手:“叔叔好。” 宋父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棉袄上擦了一下,然后握住季白的手。他的手掌很粗糙,指根有厚厚的老茧,是常年握钢筋留下的。握力很大,但只握了一下就松开了。 “吃饭了没。”他问。 不是问宋临渊,是问季白。 “还没。” “那一起吃。” 宋父住的地方离医院不远,是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半地下室。从地面往下走四级台阶,走廊里有一股混着洗衣液和炒菜油烟的淡淡气味。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开锁的、通下水道的、搬家的,有些被撕掉了一半,残留的纸角在风里微微抖动。 房间不大,一间卧室一间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凳。墙角堆着几箱方便面和一瓶老干妈。窗台很窄,刚好放得下一台旧电视,机顶盒的红色指示灯亮着。墙上挂着一本挂历,翻开的那一页印着今年的日期,有人在某些日期上画了圈——大多是周六。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里宋临渊大概七八岁,穿着小学校服,站在一个建筑工地门口,身后是还没有封顶的楼房框架。 宋父让季白在折叠桌旁边坐下,自己进了厨房。厨房是半地下室隔出来的一个小间,推拉门的轨道坏了,关不严,留着一道两指宽的缝。从缝隙里能看见他在水池边洗菜,水龙头开得很小,水声细细的。切菜的声音很慢,每一刀落下去都带着一种不熟练的谨慎。 宋临渊站在客厅里,看着厨房那道关不严的门。客厅的灯是日光灯管,发出很淡的嗡嗡声。灯管两端已经发黑了,光色偏青,把人的脸色照得都有些苍白。 “他不知道你今天复查。”季白说。 “知道。没告诉他几点。” “为什么。” 宋临渊没回答。厨房里传来油下锅的滋啦声,混着葱姜的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把地下室那股淡淡的潮湿气味冲淡了一些。折叠桌上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筷子是不同颜色的——一双黑色,一双棕色,一双红色。红色那双放在季白面前。 菜上桌的时候宋父说了句“简单吃点”,但桌上摆了四个菜。西红柿炒蛋、青椒肉丝、红烧鱼、一碗紫菜蛋花汤。鱼是超市里那种处理好的冷冻鲈鱼,红烧的酱色调得有点重,把鱼眼睛都染成了深褐色。他给季白盛了一碗汤,又给宋临渊盛了一碗,然后在自己那碗里撒了一点白胡椒粉。 吃饭的时候宋父话不多。他问季白做什么工作,季白说建筑师。他点了一下头,说“好”。又问腿怎么样了,季白说恢复得挺好。他又点一下头,说“好”。他夹了一块鱼肚子上的肉放进季白碗里,没有说什么。然后又夹了一块,放进宋临渊碗里。宋临渊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把那块鱼夹起来,吃了。 饭吃到一半,宋父放下筷子。不是吃完了,是有什么话要说。他的手放在桌沿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有一道洗不掉的深色痕迹——大概是钢筋锈迹,日积月累渗进皮肤纹理里,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 “五年前。”他开口,声音比在停车场时更沙了一点,“临渊做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坐了一宿。” 宋临渊的筷子停在碗边。 “医生出来说手术做完了,保住了。我说好。医生说接下来还要观察,可能会感染,可能会有排异反应。我说好。”宋父的手在桌沿上微微收紧,指关节的皮肤绷得发白。“后来他发烧,烧得说胡话。我叫他,他不应。叫的别人。” 他抬起眼,看着季白。那双眼和宋临渊一样深,但比宋临渊多了很多红血丝,眼白泛着一点浑浊的黄。 “叫的你。” 折叠桌上的紫菜蛋花汤已经不冒热气了,汤面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隔着墙壁传过来,闷闷的。 “后来他好了。”宋父说,目光从季白脸上移到宋临渊脸上,又移回来。“出院那天,他手机里存了一个号码。我问他存的是谁,他不说。我知道是你。” 他拿起筷子,又把筷子放下了。 “这几年他每回复查,片子都收在一个箱子里。我说你收着干什么,医院不是有存底。他说自己存一份安心。”宋父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混在一起。“我知道他不是怕片子丢了。” 宋临渊站起来,说了句“爸”。声音很轻。 宋父摆了摆手。那个手势和宋临渊在电梯里抬起来又放下的动作很像,像到季白心里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宋临渊碗里。青椒炒得有些过火,边缘有一点焦,肉丝切得粗细不匀。 “吃饭。” 宋临渊低头看着碗里那筷子青椒肉丝。焦边的青椒,粗细不匀的肉丝。他夹起来,吃了。 吃完饭宋临渊去厨房洗碗。推拉门关不严,从缝隙里能看见他站在水池前,水龙头开得很小,水流细细地冲过碗碟。他的背影微微往左边歪,左肩比右肩略低。宋父和季白坐在客厅里,日光灯管的嗡嗡声还在持续。电视机没有开,黑色的屏幕上映出两个人的轮廓。 “他小时候,我一年回家两次。”宋父忽然开口。他看着那台关着的电视机,屏幕上的倒影里,他的影子坐在折叠桌边,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他妈妈走得早。他跟着奶奶过。每次我走,他不哭。就站在门口看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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