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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张夹在封底内页里。不是画,是一张照片。他认得这张照片。五年前的夏天,他用手机拍的,一直存在相册最底部。照片里宋临渊坐在阳台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手里端着茶,低头看书。夕阳从侧面照过来,在他的侧脸上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两盆薄荷在他身后的栏杆上。 这张照片被打印出来了。打印纸的边缘有一点卷,大概是被反复拿起来看过。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很小的字,用铅笔写的,笔迹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看见: “这是你看到的我。我想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所以有了那些画。他看到的季白。握笔的样子,低头的角度,后颈的弧度。翘起来的小指,比左膝弯得更深的右膝,站在窗前微微歪着的背影。他画了那么多张,一张一张,从五年前画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 季白把画册合上。深灰色的布纹封面,没有任何书名。他把它和那捆信并排放在一起。信捆在最底下,画册在上面,然后关上抽屉。 窗外,冬天的太阳正在落下去。光线从书桌那道补过的疤痕上慢慢移走,移过窗台,移过地板,最后收进暮色里。他坐在书桌前,没有开灯。抽屉关着。那捆没有寄出去的信,那本没有名字的画册,那个人在五年里一点一点画下来的自己,安静地待在黑暗中。 过了很久,他拿起手机。打开和宋临渊的对话框。最后几条消息还是上周的——他发了一张复查时在停车场拍的夕阳,宋临渊回了一个字:嗯。再往上是他问“晚饭吃了没”,宋临渊回“吃了”。再往上是他拍了那盆薄荷的照片发过去,宋临渊回“长得挺好”。 都是些很简单的话。吃了,嗯,长得挺好。和那捆信里的话一样简单。窗外的树发芽了,你那边呢。今天出院,头发长出来了,比原来软。我在等什么。不知道。 他输入了几个字,删掉。又输入,又删掉。光标在输入栏里闪了很久,最后他打了一行字。 「抽屉里的信我看到了。」 发出去。已读。对方正在输入。那个状态持续了比平时久得多的时间。季白看着屏幕上“对方正在输入”那几个字,一闪一闪的。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正在消失。城市的天际线变成了一片深蓝色的剪影。 手机震了一下。 「哪一封。」 他回:「每一封。」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这次更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久到客厅的冰箱压缩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嗡鸣。 然后手机震了。 「写得不好。」 季白盯着这四个字。他想起那捆信,那些从病历本上撕下来的纸,背面印着排班表和病程记录。那些没有地址的信封,封好了又放回抽屉里。那些画,画了五年,一张一张,从握笔的手到后颈的弧度。 他回:「画得很好。」 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消失了。对话框安静了很久。然后宋临渊发来一条语音。 季白点开。宋临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有一点沙,比平时低,带着值班室夜晚的那种安静。 “那些画,画得不太像。” 季白按住录音键,拇指在屏幕上微微用力。窗外的城市已经完全沉入夜色里。那盆薄荷在客厅的茶几上,被远处江面的桥灯照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像的。”他松开手,语音条发了出去。 已读。 过了几秒,宋临渊又发了一条语音。季白点开,贴在耳边。 宋临渊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背景里有监护仪的滴滴声,他大概今晚值班。 “那下次,你让我再画一张。” 季白把手机贴在耳边,听了一遍,又听了一遍。监护仪的滴滴声在录音最后几秒规律地响着,一下,一下,一下。 他按住录音键。 “好。” 松开手。语音条发出去。窗外的城市安静地亮着无数盏灯。那盆薄荷在黑暗中立着,叶片边缘有一点半透明的质感。他想起那张打印出来的照片背面那行很小的铅笔字——这是你看到的我,我想知道我看到你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知道了。 第19章 除夕 季白接到宋临渊电话的时候,是除夕下午三点。 他正在季建国的厨房里帮王秀兰择菜。韭菜,老叶要摘掉,泥沙要洗干净。王秀兰站在灶台前炸丸子,笊篱在油锅里翻动,丸子在热油里滋滋地响。季建国在客厅贴春联,踩在凳子上,老花镜滑到鼻尖,对着门框比了又比,问歪不歪。王秀兰头也没回说不歪,他下来看了一眼,又爬上去往左挪了半厘米。 手机在口袋里震的时候,季白两手都是韭菜味。他擦了一只手,掏出来看了一眼。宋临渊。 “季白。”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背景里有风声,还有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零星鞭炮声,闷闷的,像隔着几栋楼。 “你在哪儿。” “医院门口。” 季白把韭菜放下。“你没回去?” 宋临渊没有回答。电话里只有风声和远处闷闷的鞭炮。季白想起宋父那间半地下室,墙上挂着的挂历。周六被画了圈,不是所有的周六都画了圈。除夕这天大概没有圈。 “在那儿等着。” 他挂了电话。王秀兰回过头看他,笊篱悬在油锅上方,丸子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她没问是谁,只说了句:“韭菜放着吧,我一会儿择。”然后从灶台底下抽出两个保温袋,开始往里装刚炸好的丸子、酥肉、藕夹。一层一层地码,码得很整齐。季建国从凳子上下来,把老花镜摘了折好放进口袋,说路上慢点开。 季白到的时候,宋临渊正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洗手衣,领口露出里面T恤的白边。脚边放着一个塑料袋,超市那种,印着医院的标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有一绺搭在额前。他站在那里,微微往左边歪着,重心压在左腿上。 季白把车停在他面前,摇下车窗。冬天的风灌进来,带着爆竹的硫磺味和远处谁家炖肉的香气。 “上车。” 宋临渊拉开门坐进来。塑料袋放在脚边,里面是一盆植物。不是薄荷,是一盆水仙。还没开花,只有几根碧绿的茎叶,根部泡在清水里,底下垫着几块白色的鹅卵石。花茎顶端鼓着几个花苞,裹在一层半透明的薄膜里。 “超市买的。”宋临渊说。“只剩这个了。” 季白看了一眼那盆水仙,又看了一眼宋临渊。他的手指冻得有些发红,指甲边缘有一点干裂的痕迹。他把暖气调高了一档。 “怎么不回家。” “上午有手术。” “做完呢。” 宋临渊没说话。他偏过头,看着车窗外面。除夕下午的街道很空,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放假通知。偶尔有小孩在路边放鞭炮,啪一声,又啪一声,白色的烟在冬日的空气里很快散掉。车开过跨江大桥的时候,江面上有人在划船,大概是赶着回家。桨一起一落,船头切开灰绿色的水面。 “我爸回老家了。”他忽然开口。“上个月走的。他打电话说老家的房子漏雨,要回去修。我说我请人修,他说不用,自己修放心。” 他停了一下。车窗外的桥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他走的那天,给我蒸了一锅馒头。冰箱冷冻室里塞满了。每个都用保鲜袋装着,一袋两个。够吃两个月。” 车开下了桥,拐进老城区。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间挂着过年挂上去的彩灯,还没到亮的时间,一串串暗着垂在风里。季白把车停在公寓楼下。熄了火,车里安静下来。暖气停了之后,冬天的冷一点一点渗进来。宋临渊还看着窗外,手指搭在塑料袋的提手上。 “季白。” “嗯。” “我打电话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择韭菜。” 宋临渊偏过头来看他。睫毛上沾了一点从外面带进来的寒气,在车里暖气的余温里慢慢化成了很细的水珠。 “韭菜呢。” “还在案板上。” 宋临渊没说话。他把那盆水仙从塑料袋里拿出来,放在仪表盘上方。水仙的根须在水中散开,像一小团白色的丝线。鹅卵石压在根须上,水仙就站在那里,几根碧绿的茎笔直地指向车窗外的天空。 “走吧。”季白重新发动车子。“韭菜还等着。” 王秀兰看见宋临渊的时候,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一直盯着,根本不会注意。然后她把锅铲继续挥下去,说“来了啊”,语气和说“韭菜放着吧”一模一样。她多看了宋临渊一眼——不是打量,比打量更轻。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拖鞋,放在玄关。红色的,和季白脚上那双同款。 季建国从客厅走出来,老花镜还架在鼻梁上。他看着宋临渊,点了下头。一次,很用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花生,塞进宋临渊手里。花生是带壳的,炒过的,还温着。 “路上冷吧。”他说,然后转身回了客厅。 宋临渊站在玄关,手里握着一把温热的带壳花生。拖鞋是红色的,和季白脚上那双摆在一起。 年夜饭是王秀兰做的。菜一道一道端上来,把折叠桌摆得满满的。季建国开了一瓶存了好几年的汾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宋临渊那杯他只倒了半指深,说“意思一下”。宋临渊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很烈,他咳了一声。季白把他那杯拿过来,把剩下的倒进自己杯里,换了一杯茶推回去。宋临渊低头看着那杯茶,茶水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王秀兰给他夹菜。红烧肉夹了一块,清蒸鱼夹了一筷子肚子上最嫩的肉,藕夹夹了两个,叠在碗里。每夹一次,宋临渊都说一声谢谢阿姨。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说得很清楚。王秀兰没应声,只是继续往他碗里夹。最后他的碗堆得冒了尖,她把筷子收回来,说“吃吧”。语气和当年给季白碗里夹菜时一模一样。 吃完饭季建国去阳台抽烟。季白把碗收进厨房,王秀兰在水池边洗碗。水龙头的声音哗哗的,盖住了客厅电视里的春晚预热节目。她把洗干净的碗一个一个码进沥水架,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他爸不在这边。”季白说。 王秀兰把最后一个碗码上去,在围裙上擦擦手。 “那以后除夕都来。” 她拉开门走出去。厨房里剩下沥水架上的碗和水龙头偶尔滴下的水滴声。 季白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客厅。宋临渊坐在沙发上,季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阳台回来了,坐在他旁边。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了,歌舞节目,一群穿着亮片裙子的演员在转圈。季建国把花生盘子往宋临渊那边推了推。宋临渊拿起一颗,剥开,把花生米放进嘴里。季建国也拿起一颗,剥开,没吃,放在茶几上。两个人就这么一颗一颗地剥着花生,茶几上堆起一小堆空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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