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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男友拿了我的手术刀

时间:2026-05-26 15:00:03  状态:完结  作者:沐谌汐

  三个小时后,车驶入了一个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排梧桐树。树叶子早就落光了,枝丫被修剪过,切口是新鲜的米白色。街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只有一家馒头铺开着,蒸笼冒出的白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升得很高。有个人蹲在门口剥蒜,看见季白的车,多看了两眼——外地牌照在小镇上总是显眼的。

  宋临渊醒了。他没有立刻睁眼,睫毛动了动,然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小镇。目光里有一种季白没见过的神情。不是近乡情怯——比那更轻。像一个人回到很久没回的梦里,发现梦里的街道比记忆中窄了一些,梧桐树比记忆中矮了一些。

  “往左。”

  季白打方向盘。车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水泥路面,两边是青砖墙。墙头长着几丛枯草,被雪压过,贴着墙皮倒伏着。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漆成深绿色的,漆皮在门把手周围剥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锈红色的铁。

  宋临渊下车,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推门。门没有锁。吱呀一声往里开了。

  院子比从外面看要大。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青苔——不是夏天那种鲜绿的苔,是冬天的苔,墨绿色的,贴着地皮,像一层很薄的绒毯。院子东角种着一棵腊梅。正在开。满树明黄色的花,香气在冬日的空气里凝住了,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

  腊梅树下站着一个男人。

  宋父穿着那件领口用别针别着的深灰色棉袄,脚上是布鞋,鞋面沾了一点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刀刃上还沾着刚剪下来的枯枝碎屑。他看见宋临渊,剪刀垂下去了。然后看见季白,剪刀又抬起来,在棉袄上擦了擦。

  “到了。”他说。

  两个字。声音比上次在半地下室里沙了一点,大概是在院子里站久了,被腊梅的香气和冬天的风磨的。

  宋父把剪刀放在腊梅树下的石桌上,走过来接宋临渊手里的塑料袋。他低头看见袋子里的薄荷,停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放在堂屋的窗台上。窗台是青砖砌的,薄荷盆放上去,和那几块青砖的颜色配得很。

  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四条长凳。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松鹤,两边的对联纸已经泛黄了,边缘卷起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三副。筷子是不同颜色的。一双黑色,一双棕色,一双红色。红色那双放在朝门的位置。

  宋父进了厨房。厨房是院子西侧的一间小屋,烟囱正冒着烟。季白跟过去,站在门口。灶台上蒸着东西,笼屉叠了三层,白气从竹编的缝隙里冒出来,把整个厨房烘得暖融融的。宋父掀开最上面那层笼屉看了一眼,又盖上。然后从碗柜里拿出一瓶酒。汾酒,和季建国除夕开的那瓶是同一个牌子。他倒了两杯。一杯推给季白,一杯放在灶台边。

  “临渊不喝。”他说。

  “他酒精代谢慢。”季白说。

  宋父点了一下头。端起灶台边那杯,自己抿了一口。酒很烈,他抿完眯了眯眼,眼角那些被风沙吹出来的纹路挤得更深了。

  “他小时候,我一年回来两次。”他把酒杯放下,看着灶膛里的火。火苗舔着锅底,橘红色的光映在他的棉袄上,把那些洗得发白的折痕照得一明一暗。“他妈妈走得早。我把他放在他奶奶这里。每次我走,他不哭。就站在门口那棵腊梅树下面看着。那时候腊梅还没这么高。”

  他伸出手,在膝盖的位置比了比。

  季白看着那只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的锈迹淡了一些,但还在。手指上有一道新的伤口,大概是修屋顶时被瓦片划的,结了痂,还没完全好。

  “后来腊梅比他高了。”宋父把手收回去。“后来比我高了。”

  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溅到灶口,亮了一下就灭了。

  “他生病那年,这棵腊梅没开花。一整年,一朵都没开。我以为它死了。他奶奶说腊梅不会死的,只是那一年不想开。”

  宋父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窗台上的薄荷被厨房的热气烘着,叶片上凝了一层很细的水珠。

  “第二年开了。开得比哪年都多。”

  他把酒杯里最后一点酒喝完,站起来,掀开笼屉。热气轰地涌上来,模糊了他的脸。热气散开之后,季白看见笼屉里码着整整齐齐的饺子,皮是手擀的,边缘捏着一圈褶,每个褶的大小都差不多。不是宋临渊包的。宋临渊包饺子总是捏不紧,煮出来开口的多。

  “他奶奶教的。”宋父说,声音被热气熏得柔和了一些。“小时候教他,他不学。生病那年冬天,忽然说要学。手没有力气,捏一个要歇半天。包了二十几个,煮出来一个都没破。”

  他把饺子从笼屉里捡出来,码进盘子里。动作很慢,筷子夹起一个,在盘边轻轻顿一下,再夹下一个。每一下都很稳。

  “后来每年回来,他都包。”

  他端着盘子走出厨房。季白跟在他后面。院子里,腊梅的香气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更浓了。宋临渊站在腊梅树下,微微仰着头。阳光从满树明黄色的花瓣间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柔和。他伸出手,折了一小枝。枝上开着两朵,还有几个花苞,紧紧裹着。

  他把那枝腊梅递过来。

  季白接住。花瓣是凉的,带着腊梅特有的那种清冽的香气。他低头看了看,腊梅枝的断口很新鲜,是刚折的。宋临渊的手指沾了一点树皮的碎屑,青灰色的,嵌在指纹里。

  堂屋里,宋父已经把饺子摆好了。三盘,冒着热气。他坐在朝里的位置上,把红色那双筷子往季白这边推了推。

  “吃吧。”他说。“韭菜鸡蛋的。没放香菜。”

  季白拿起那双红色筷子,夹了一个饺子。皮薄,馅多,咬开的时候里面有汤汁流出来,烫的,鲜的。韭菜和鸡蛋混在一起,很香。他又夹了一个。宋临渊坐在他旁边,黑色筷子夹起一个,放进宋父碗里。宋父低头看了一眼,夹起来吃了。

  窗台上的薄荷被堂屋的热气烘着,和腊梅的香气混在一起,一种清凉,一种清冽,在冬日的午后交织成同一种味道。

第22章 腊梅

  第二天早上,季白是被香气叫醒的。

  不是腊梅。腊梅的香是清冽的,带着冬天早晨的寒意,从窗缝里渗进来时已经被冷空气削薄了一层。这香气是暖的,甜的,混着柴火和麦面的气味。他睁开眼,头顶是陌生的天花板——木梁,青瓦的背面,被岁月熏成深褐色的椽子。有一根椽子上钉着一枚生了锈的铁钉,挂着一只很小很小的竹篮,篮子里什么都没有。阳光从天窗照进来,落在竹篮上,把篮子的影子投在瓦面上。

  他躺在一张老式的木床上。床是三面有围板的,雕着很简单的云纹,朱红色的漆皮在棱角处磨掉了,露出底下木头的本色。被子是棉花絮的,比城里的羽绒被重,压在身上有一种踏实的暖意。枕头是荞麦壳的,翻身的时会发出极轻的沙沙声。

  隔壁房间传来切菜的声音。不是宋临渊。宋临渊切菜是医学院训练出来的精确,每一刀的间距几乎相等,落刀的节奏是匀速的。这切菜声不一样——有时快有时慢,遇到硬的地方会多切两下,刀起刀落之间带着一种不着急的从容。

  季白穿好衣服推开门。老房子的门轴是会响的,吱呀一声。切菜声停了。宋父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握着菜刀。

  “醒了?”他说,然后缩回去。切菜声又响起来。

  院子里的腊梅又开了几朵。昨天气温回升了一些,那些紧紧裹着的花苞松开了,花瓣边缘微微张开,像刚刚醒过来的人。阳光从稀疏的枝丫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画了一片细碎的光斑。石桌上放着那把剪刀,还有几枝剪下来的腊梅,用湿布包着根部。

  宋临渊蹲在腊梅树下。他换了一件旧毛衣,深灰色的,袖口有一点起球。领口露出一截衬衫的领子,白色的,熨得很平。他蹲在那里,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树根旁边松土。动作很慢,铲子插进土里,撬一下,换个位置再插。阳光落在他后背上,把毛衣上那些起球的绒毛照成了一圈淡淡的金色。

  “爸让你松的?”季白在他旁边蹲下来。

  “我自己要松的。”宋临渊没有抬头。铲子插进土里,这一次插得深了一些,撬起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碎瓦片。他把瓦片捡出来,放在旁边的石阶上。“去年没回来,前年也没回来。他一个人弄不动。”

  季白看着他手指上的泥土。泥土是湿润的,深褐色的,沾在他指甲缝里,和宋父指甲缝里的锈迹不一样——这泥土是新鲜的,是今天早上的。他伸出手,把宋临渊指甲缝里的泥一点一点剔掉。宋临渊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

  “你小时候,就是这棵腊梅?”季白问。

  “嗯。”

  “你爸说,每次他走,你站在树下面。”

  宋临渊手里的铲子停在土里。

  “那时候树还很小。我站在它旁边,它还没我高。”他把铲子抽出来,换了位置,又插下去。“后来它长得比我高了。我爸走的时候,我站在树下面,抬头看,腊梅已经高过我很多了。”

  季白想起宋父昨天在灶台边比的那个高度——手放在膝盖的位置。那时候腊梅还是一个孩子的高度。后来它长得比宋临渊高了,比宋父高了。那个站在树下的孩子,后来站在手术台前,再后来躺在了手术台上。

  “你爸说,你生病那年,这棵树没开花。”

  宋临渊的手停了。铲子插在土里,他的手握着木柄。阳光从腊梅的枝丫间漏下来,落在他手背上。

  “那年冬天,我回来过一次。”他的声音很轻。“刚做完第一次化疗。头发掉了一半,戴着帽子回来的。我爸看见我,没说头发的事。他站在这里,看着这棵树,说今年腊梅没开。我说可能是太冷了。他说不是。腊梅不怕冷。”

  他拔出铲子,换了一个位置。

  “后来我问他,为什么那一年没开。他说,树也知道的。知道那一年家里有人病了,它就不开了。把力气留着,等病好了再开。”

  季白看着他手背上那道阳光。阳光从他指缝间漏下去,落在一朵落花上。落花是昨天的,花瓣边缘已经变成半透明的褐色,但花心还是明黄色的,像一颗很小的、还没有熄灭的火星。他想起宋父昨天说的话——第二年开了,开得比哪年都多。

  “后来呢。”

  “后来病好了。第二年,它开了满树。”宋临渊把最后一铲土松完,把铲子放在石阶上,和那片碎瓦并排。“我爸拍了照片发给我。我不会用手机收彩信,让护士帮忙收的。照片里这棵树全是花,黄灿灿的,把枝都压弯了。”

  他停了一下。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后来换手机,存在电脑里。后来电脑坏了,照片没了。我打电话问我爸,你那张照片还在不在。他说什么照片。我说腊梅的。他说没拍过。我说你发过彩信给我的。他说他不会发彩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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