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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点的时候,窗外的天空炸开了第一朵烟花。然后是第二朵,第三朵,整座城市的上空被照得忽明忽暗。爆竹声密得连成了一片,把电视里的新年倒计时完全盖了过去。宋临渊站在落地窗前,手里还攥着一颗没剥的花生。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红的,金的,绿的,一朵接一朵地明灭。 季白走过去,从他手里把那颗花生拿过来,剥开,把花生米递到他嘴边。宋临渊低头吃了。烟花在窗外炸开,又一朵。金光碎成千万片,从夜空中慢慢落下来。 “季白。” “嗯。” “那盆水仙,开花的时候告诉我。” 季白看着窗外的烟花。又一朵炸开,是红色的,把他自己的手背和宋临渊搭在窗台上的手指照得发亮。 “你自己看。” 宋临渊没有说话。他把手从窗台上移过来,覆在季白的手上。掌心是温热的,带着刚才剥花生的温度。烟花在他们头顶一朵一朵地炸开。客厅里,王秀兰和季建国坐在沙发上,茶几上的花生壳堆成了一座小小的山。电视里的倒计时归零了,新的一年从满城烟火中降临。 那盆水仙被宋临渊留在了季家的阳台上。和那盆薄荷并排放在一起。薄荷的叶片在冬夜里是深绿的,水仙的茎是碧绿的,两种绿色不一样,但被烟花的余光照着,融成了同一种颜色。花苞在茎顶端裹着半透明的薄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打开。 第20章 初雪 水仙开花的那天,下了一场雪。 季白是被王秀兰的电话叫醒的。他妈在电话里说下雪了,语气和说“韭菜放着吧”一样平,但一连说了两遍。季白从床上坐起来,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比平时白,是一种带着亮度的、几乎是银色的白。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整座城市被雪盖住了。屋顶是白的,街道是白的,停在楼下的车顶是白的。远处江面上没有积雪,水是灰绿色的,把两岸的白劈成两半。雪还在下,不是一片一片的,是细细密密的粉末状,被风裹着斜斜地飘。阳台栏杆上积了大概两指厚的雪,平整得像刚刚抹平的水泥面。 薄荷的叶片从雪里探出来,深绿色顶着白色。旁边的水仙,开了。 第一朵。白色的花瓣,六片,中间一圈明黄色的副冠,像一个很小很精致的碗。花瓣边缘带着一点极淡的绿,几乎看不出来,只有在雪光里凑近了才能辨认。茎上还有三个花苞,裹着半透明的薄膜,薄膜被里面的花瓣顶得微微隆起,随时都会裂开。 季白拿起手机拍了一张。照片里,薄荷的绿、水仙的白、雪的银白、阳台栏杆的深灰,被取景框框成一个小小的画面。他打开微信,发给宋临渊。 「开了。」 已读。对方正在输入。 「第一朵。」 「嗯。」 对方正在输入的状态持续了几秒,又停了。过了大概一分钟,宋临渊发了一张照片过来。从值班室窗户拍出去的。窗户外面是医院停车场,车顶全白了。照片的边缘露出一截树枝,积着雪。树枝后面是住院楼,有几扇窗户亮着灯,灯光在雪幕中变成模糊的光晕。 「我在上班。」 季白看着那张照片。值班室窗户的玻璃上反射出一点室内的人影,模糊的,只能看出白大褂的轮廓。他把照片放大,在玻璃的反光里辨认那个轮廓。微微往左边歪着。 他回:「几点下班。」 「五点。」 「我去接你。」 已读。宋临渊没有回“不用”。过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好。」 季白到的时候,宋临渊正站在医院门口的雨檐下面。白大褂换掉了,穿着那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领口竖起来挡着风。雪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他没有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透明的,里面是一根带筒骨的筒子骨,骨髓从切断面露出来,粉白色的。超市那种,标签上印着“筒骨 精品”。 “超市买的。”他说,“下雪天,炖汤。” 季白看着他头发上的雪。雪在他头顶积了薄薄一层,发梢被濡湿了,变成更深的黑色。他伸出手,把宋临渊头发上的雪拍掉。宋临渊站着没动。雪从他发间落下来,落在深蓝色外套的肩章上,很快化成了很小的水珠。 “走吧。” 车开到跨江大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雨刷开到最快那一档,挡风玻璃上的雪还是刮不干净。桥面上的车都开得很慢,尾灯在雪幕中晕成一片朦胧的红色。远处江面上白茫茫的,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宋临渊坐在副驾驶,塑料袋搁在脚边,筒骨的骨髓在超市的日光灯下是粉白色的,现在被车厢里的暗色衬得更淡了。 “我爸打电话了。”他忽然开口。 季白把雨刷调慢了一档。 “他说老家的房子修好了。屋顶换了新瓦,不会再漏雨了。”宋临渊的声音在暖气的气流里显得有些远。“他说院子里的腊梅开了。让我问你,要不要去。” “你怎么说的。” “我说问问他。” 车开下桥,拐进老城区。路旁的梧桐树枝上积满了雪,偶尔有一枝被压弯了,雪簌簌地落下来,砸在人行道上,发出很轻的闷响。季白在红灯前停下来。雪在挡风玻璃外面积了薄薄一层,雨刷刮过之后留下一道弧形的痕迹。 “什么时候。”他说。 “正月。初五以后。” 绿灯亮了。季白踩下油门,车轮碾过积雪,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好。” 宋临渊偏过头来看他。车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眼下的青痕照得比平时淡了一些。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从膝盖上移过来,搭在季白握着方向盘的手背上。掌心是温热的。筒骨在脚边的塑料袋里,被暖气吹得塑料袋内壁凝了一层很细的水珠。 季白把车停在公寓楼下。雪已经积到脚踝了。宋临渊拎着塑料袋下车,鞋底踩进雪里,发出咯吱一声。那盆水仙开在阳台的雪里,一朵全开的,三个花苞,在白色的背景上白得几乎透明。只有花心那一点明黄色是暖的,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太阳。 宋临渊把筒骨放进厨房,然后走到阳台上,蹲在那盆水仙前面。雪落在他的后背上,在深蓝色外套上积了薄薄的一层。他没有拍,就那样蹲着,看着那朵白色的花。薄荷在他手边,叶片上的雪被他蹲下时带起的风抖落了一点,露出底下深绿色的叶面。 “像你。” 季白在他旁边蹲下来。右膝弯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在雪落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什么。” “你看到我的时候。”宋临渊的声音很轻,“也是冬天。下雪。医学院门口那棵腊梅开了。” 季白想起来了。五年前的冬天,他去医学院找宋临渊。那天也下着雪,比今天小一点。他站在门口等,腊梅的香气混在雪的气味里,清冽得有些锋利。宋临渊从实验楼跑出来,白大褂没来得及脱,袖口卷到小臂,手指上还有福尔马林的气味。他跑到季白面前站住,头发上落着雪,呼出的白气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季白说:路过。 宋临渊说:路过带了两杯奶茶。 季白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一杯。宋临渊接过来,手指碰到他的手指,冰凉的,带着福尔马林的气味。那杯奶茶后来宋临渊没有喝完。他放在实验楼的窗台上,被暖气烤凉了。季白后来问过他,他说太甜了。但每次季白路过,还是会带。 宋临渊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水仙的花瓣。花瓣在雪光里微微颤了一下。雪还在下。阳台上两个人的头发都白了。薄荷和水仙在栏杆上并排立着,一盆深绿,一盆雪白。筒骨在水池里,水龙头没关紧,滴着水,一滴一滴,和窗外的雪落在一起。 第21章 归途 初五早上,季白把车停在了宋临渊公寓楼下。 天还没完全亮,城市的上空是一种被雪洗过的灰蓝色。路灯还亮着,光晕里飘着很细很细的雪粒,几乎看不见,只有在灯下才显出银色的踪迹。季白把暖气开到最大,出风口吹出的热风把他的手指吹得有些发干。后备箱里放着王秀兰塞的两箱年货——腊肉、香肠、炸好的藕夹,用保鲜袋一层一层包好,外面又裹了报纸。 宋临渊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穿了一件季白没见过的黑色羽绒服,新的,领口的折痕还在。拉链拉到下巴,露出里面灰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超市那种,印着医院的标志。袋子里是那盆薄荷。 “水仙呢。”季白问。 “放阳台了。王阿姨说她帮浇。” 季白看了一眼他羽绒服领口那道崭新的折痕。宋临渊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看,没说话,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塑料袋放在脚边,薄荷的叶片被车里的暖气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车子驶出城区的时候,天开始亮了。冬日的天亮不是骤然降临的,是一点一点渗透的。先是东边的天际线从灰蓝变成灰白,然后是灰白里透出极淡的橘色,最后那层橘色化开了,太阳还没出来,但光已经先到了。高速公路两旁的田野里积着残雪,东一块西一块的,像一件旧棉袄露出了里面的棉絮。 宋临渊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搁在薄荷盆的边缘。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一片叶子,叶片弹了一下,又恢复原状。 “我爸打电话了。”他忽然开口。 “说什么。” “问我们几点到。又问你想吃什么。” 季白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你怎么说的。” “我说他不挑食。” 车开过一个服务区,绿色的路牌在晨光中一闪而过。远处有村庄的炊烟升起来,细细的几缕,在无风的冬日早晨几乎是笔直地往上走。 “其实挑了。”宋临渊的声音很轻,“你不吃香菜。不吃肥肉。鱼要清蒸的,红烧的嫌咸。” 季白没有接话。雨刷刮过挡风玻璃,把凝结的水汽刮掉一层。车里的暖气呼呼地响着。 “我爸也是。”宋临渊说,“他不吃辣。一吃就胃疼。年轻的时候在工地上,顿顿馒头就辣椒酱。后来胃坏了,再也吃不了辣了。” 他停了一下。 “我也是去年才知道的。他从来没说过。” 车继续往前开。太阳从地平线下升起来了,冬日的太阳是淡金色的,没什么温度,但很亮。光从挡风玻璃照进来,落在宋临渊搭在薄荷盆边的手指上,把指甲边缘那道干裂的痕迹照得很清楚。 季白伸手把暖气调低了一档。“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宋临渊没有睡。他依然偏头看着窗外,但过了一会儿,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晨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呼吸慢慢变得均匀,胸腔起伏的幅度变深了。薄荷盆在他脚边,叶子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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