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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呢。” “后来做康复。”宋临渊说。他的右手无意识地转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那块季白五年前送的表,表盘背面的J&S贴着他的脉搏。“胫骨里的假体和周围的骨头长在一起了。膝盖能弯了,能走路了,能站手术台了。回来上班。周医生问我为什么想回来,我说这里的骨科最好。他说我知道这里骨科最好,我问的是你为什么想回来。” “你怎么说的。” “我说因为这里有我想做的手术。” 监护仪的波形稳定地跳着。七十六,七十五,七十四。窗外天光渐亮,留观区的帘子被透进来的晨光照成半透明的浅蓝色。走廊里开始有人走动,晨间护理的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的声音规律而清晰。 季白站起来。折叠椅又发出一声吱呀。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点。住院楼后面的天空正在从灰白变成淡橘,太阳还没出来,但快了。楼下的停车场里,早班的医护人员正在停车,车门开关的声音远远地传上来。 他转过身,靠着窗台。晨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圈很淡的金边。 “宋临渊。” 宋临渊抬起头看他。晨光也落在宋临渊脸上,把他眼睛下面的青痕照得很清楚。留置针的透明敷料在光线下反着一点光。 “你后来给我打过电话吗。” 沉默。监护仪的滴滴声填满了所有的空隙。走廊里的治疗车走远了,护士站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晨间广播的音乐声盖过。 “打过。”宋临渊的声音很轻,“三年半前。出院那天。响了六声,你没接。” 季白的手指在窗台边缘收紧了。窗台的瓷砖冰凉,边缘有一道很细的裂缝,被白水泥填过,留下一条比周围颜色浅一点的痕迹。 他记得那天。三年半前的夏天,他正在工地上盯一个项目。混凝土浇筑,泵车的轰鸣声震得地面都在抖。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六下,他摸出来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本地,尾号不是任何他认识的人。他以为是骚扰电话,按掉了,继续盯着泵车的管子。 那是宋临渊。 那是刚从断断续续烧了两个月的病床上爬起来、在手机里把他的号码存成紧急联系人的宋临渊。 “我以为是骚扰电话。”季白说。 “我知道。” “你可以再打一次。” “打了。”宋临渊说,“隔了十分钟又打了。响了四声,我挂了。因为不知道接通了之后要说什么。” 季白从窗台边走回来,重新在折叠椅上坐下。这一次他没有把椅子拉到床边,就坐在原来的位置,和病床隔着大概一步的距离。 “现在知道了?” 宋临渊看着他的眼睛。晨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道明亮的线,正沿着病床的边缘慢慢移动。监护仪的心率数字从七十四跳到七十八。 “知道了。”他说。“接通了之后,先叫你的名字。” 晨光移到了病床的栏杆上。宋临渊的左手搭在被子外面,无名指上那道淡白色的疤痕在留置针的透明敷料旁边,被晨光照成很淡很淡的粉色。监护仪的心率稳定在七十八,绿色的波形一下一下地划过屏幕。新的葡萄糖瓶还有小半瓶,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在滴壶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季白伸出手,把宋临渊搭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留置针的透明敷料贴着他的掌心,有一点粗糙。宋临渊的手指凉凉的,和上周在公寓里握住他的手时一样凉,和五年前冬天从外面回来时一样凉。 那只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变暖了。 第16章 病历 季白是在宋临渊的公寓里发现那份病历的。 宋临渊第二天就出院了。值班护士来拔留置针的时候念叨了至少三分钟,说宋医生你也是当医生的人怎么自己带头不遵医嘱,低血糖晕倒至少观察二十四小时这是规定。宋临渊说我自己签免责声明,护士说不行,宋临渊说那我自己给自己开出院医嘱。护士气得把拔出来的留置针往锐器盒里一扔,走了。 最后还是季白把车开到他公寓楼下。宋临渊坐在副驾驶,左手背上贴着一小块止血胶布,脸色比凌晨时好了不少,但眼下那片青痕在日光里更明显了,像被很淡的墨水洇过。他下车的时候扶了一下车门,那个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季白看见了。 “我送你上去。” “不用。” “宋临渊。” 他停下。季白已经拉开了驾驶座的门。 公寓在十二楼,有电梯。电梯里的镜子把两个人照得很清楚——季白穿着昨晚匆忙套上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领口露出一截睡觉穿的T恤领子。宋临渊穿着那件洗变形的深蓝色洗手衣,外面裹着从值班室带出来的白大褂,白大褂的下摆在电梯的空调风里轻轻晃动。他们的肩膀之间隔了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 电梯到十二楼,门打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宋临渊的公寓在走廊尽头。他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季白注意到他的钥匙串上挂着一个蓝色的行李牌——边角磨得发白了,塑料壳上有一道很细的裂纹。和他五年前在机场攥了一整夜的那个行李牌是同一款。宋临渊的是灰色,他的是蓝色。 他以为宋临渊的那个早就扔了。 门打开,宋临渊侧身让他进去。 公寓比季白的那套还小一些,一室一厅,目测不到六十平米。客厅里最显眼的是一整面书架——从地面到天花板,塞满了医学期刊、骨科专著和几个灰色的文件盒。书脊上的字大多是英文的,季白扫了一眼,只认出了几个词。书架最下面一层没有放书,放着一个白色的骨头模型,股骨远端和胫骨近端,金属支架撑着,关节面被反复拆装磨得发亮。 电视柜上落了一层薄灰。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医学期刊,旁边是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茶,水面已经干了,杯底积着一圈深褐色的茶渍。 和五年前他们租的那间公寓里的场景一模一样。 季白站在客厅里,忽然迈不开步子。五年前他回到那间租屋,宋临渊的书桌上也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期刊,茶杯里的水干了,杯底积着茶渍。他站在那张书桌前,把那本期刊翻了三页,看不懂,又合上了。他以为那是宋临渊离开前最后的状态——书看到一半,茶没喝完,人不见了。 现在他站在另一间公寓里,看见同样一本翻到一半的期刊,同样一杯干了的茶。宋临渊没有变。他看书还是看一半,喝茶还是喝不完。他只是从五年前的那间公寓搬到了这间公寓,把翻到一半的期刊和没喝完的茶一起搬了过来。 宋临渊走进厨房,打开水龙头烧水。水壶是电的,按下开关后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嗒,蓝色的指示灯亮起来。他从橱柜里拿出两个杯子,白瓷的,和五年前他用过的那个一样。 季白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是深灰色的布艺,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薄毯。茶几下面压着一块地毯,浅灰色的,边缘有一点卷边。他把手搭在膝盖上,目光在客厅里慢慢转了一圈。然后停住了。 电视柜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塑料收纳箱。透明的,带盖子。透过箱壁能看见里面装的是什么——病历。不是一本,是一整箱。蓝色的、绿色的、牛皮纸色的文件夹,夹脊上贴着日期标签。最早的那个文件夹在箱子最底层,日期标签是五年前的。 “水烧好了。” 宋临渊端着两杯水从厨房出来。他把其中一杯放在季白面前的茶几上,然后顺着季白的目光,看见了那个收纳箱。他的手在半空中停了很短的片刻。然后他把自己的那杯水也放下,走到收纳箱前,弯腰把最上面那个文件夹拿出来。日期是三个月前。封面贴着一张检查报告单,CT扫描,胫骨近端,影像所见栏里写着“假体位置良好,未见松动征象”。 “你想看。”他说。不是问句。 季白没有说话。 宋临渊在他旁边坐下来。沙发垫陷下去一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一个坐垫的厚度。他把那个文件夹放在膝盖上,翻开。第一页是门诊复诊记录,宋临渊自己的笔迹写在病历纸上——笔画硬而干脆,收笔处微微上挑,和季白处方单上的签名一模一样。主诉:无特殊不适。现病史:保肢术后三年半,定期复查。体格检查:左膝活动度正常,局部无压痛。 后面夹着CT片子。黑白影像上,胫骨的轮廓清晰可见,骨髓腔里嵌着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白色物体——钛合金假体,和周围骨骼的灰度截然不同。假体表面有一层很细的纹理,像树根扎进泥土那样,扎进胫骨的松质骨里。片子右下角印着日期,三个月前。 宋临渊把文件夹合上,从收纳箱里抽出最底层的那个。标签上的日期是五年前。 这个文件夹比刚才那个厚得多。封面的边角被翻卷了,塑料皮上有一道折痕。他翻开第一页。不是门诊复诊记录,是住院病历首页。入院日期是五年前的秋天——他们约好一起走的那天。诊断栏写着:左胫骨近端骨肉瘤。治疗方案:新辅助化疗后行保肢手术。 季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宋临渊一页一页往下翻。入院记录、病程记录、手术同意书。纸张在安静的客厅里发出轻微的翻动声,和落地窗外远处街道上传来的车声交叠在一起。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是另一个人的笔迹——不是宋临渊的。字体偏圆,笔画连在一起,像一个习惯了写快字的人。家属签字栏。签名后面用括号标注了关系:父亲。 季白想起那个蹲在板房门口吃泡面的男人。膝盖上的灰忘了拍,站起来的时候工服的袖口磨得发亮。宋临渊说我想让我爸不用再住板房。后来他爸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翻到化疗记录那一页的时候,宋临渊的手停了一下。他的拇指压在页边,停了几秒,然后继续往下翻。季白看见了那几行手写的护理记录:化疗后呕吐三次,夜间失眠,拒绝服用安眠药。翻到下一页,又一行:患者夜间多次呼叫同一人名,清醒后否认。 季白伸出手,按住宋临渊正在翻页的手。文件夹在他们两个人的膝盖之间摊开着,纸页上那些蓝色的、黑色的字迹安静地躺在午后的光线里。宋临渊的手背在他掌心里,有一点凉。 “叫的谁。” 宋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摊开的纸页上,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厨房里电水壶的指示灯啪一声跳灭了。窗外的街道上有一辆公交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你。”他说。 季白把文件夹从宋临渊手里抽出来,合上,放回收纳箱里。五年前的文件夹,三个月前的CT片子,中间夹着四年的复诊记录,满满一箱子。他放回去的时候把文件夹的边角对齐了,和宋临渊放东西的习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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